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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同志,你妻子不是国防大的女状元吗,你咋来北大了”“什么?”

发布日期:2025-07-23 22:21 点击次数:201

1980年7月,容县的高考考场之中。

那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三个年头,炽热的太阳好似火炉一般炙烤着大地。

二十三岁的沈舒婷首次迈进这个考场,然而这次她并非是为自己而拼搏。

她紧紧攥着笔,耳畔回荡着母亲这些日子以来的严厉责骂。

“今年高考你就别考了,替你妹妹考个北大吧,你占了你妹妹团长夫人的位置三年,现在是时候偿还这份债了!”

沈舒婷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丈夫苏绍庭和别人交谈时那满是遗憾的叹息。

“要是当年不是因为一场误会和沈舒婷共处一室,我如今应该娶的是玉珍,虽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沈舒婷终究不是玉珍。”

“同学,请专注答题。”

监考老师的声音让沈舒婷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姓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蝉鸣声连绵不断。

考试结束,沈舒婷跟着人流走出考场,一眼便瞧见了马路对面那一抹军绿色的身影。

苏绍庭身着军装,身姿笔挺,即便在酷热的夏日里,他的眼神依旧坚定而深邃,步伐沉稳。

“苏团长,是来接媳妇的吗?”

军区大院的熟人打着招呼,苏绍庭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转向沈舒婷:“考得如何?”

沈舒婷点了点头:“还挺好的,你今天怎么在这儿?不用进行训练吗?”

“知道你今天高考,我特意来接你,顺便也接玉珍。”

说着,苏绍庭的目光在她身后的人群里寻觅沈玉珍的身影:“玉珍呢?”

沈舒婷的眼神略微黯淡:“可能已经先离开了。”

沈玉珍压根没来参加高考,所以他不可能等到她。

听到这话,苏绍庭皱了皱眉:“我一直在这儿等着,没看到她出来。”

他稍微停顿了片刻,望向沈舒婷的目光里带着一抹歉意:“舒婷,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再等她一会儿。”

沈舒婷心里猛地一沉。虽说他声称是专门来接她的,但他所谓的“专门”,实际上是为了沈玉珍。

沈舒婷强忍着内心的苦涩,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人群中的苏绍庭。

几乎就在刹那间,沈舒婷的眼眶变得通红。

她是和他结婚三年的妻子,可他真正深爱的却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沈玉珍。

苏绍庭和沈玉珍是初中同学,他参军之后,两人通过书信交流培养出了感情。

其实苏绍庭一直都不知道,沈玉珍压根没把他的信当回事,那些回信全是沈舒婷模仿沈玉珍的笔迹写的。

他更不晓得,沈舒婷在头一回见到他时就对他动了心。

但沈舒婷明白,由于一句“姐姐的出生时间克父克母”,父母更偏爱妹妹,怎么可能准许她和苏绍庭在一起。

然而命运总是难以捉摸。三年前苏绍庭回家探亲,喝醉了酒误把沈舒婷当成了沈玉珍,在她被他紧紧抱住的时候,刚好被两家人撞见了。

为了保全两家的声誉,他们结了婚。领证那天,父母对沈舒婷说:“你抢走了玉珍的幸福,以后你凡事都得顺着她、帮着她,因为这是你欠她的!”

苏绍庭对她说:“既然我娶了你,我会好好对待你的,但也请你体谅我的心情,我一时半会儿忘不了玉珍。”

沈舒婷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的泪水已经干了。作为沈家的女儿二十三年,她从未体会过家庭的温暖,只有没完没了的责骂和委屈。

和苏绍庭结婚三年,她整日整夜地看着深爱着的丈夫思念着别的女人,留给她的仅有一次次为了沈玉珍而离去的背影。

沈舒婷忍耐着心中的苦楚,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曾考虑过就这样守着对苏绍庭的爱凑合下去,但在拿到高考试卷的那一刻,她改变了想法。

她想去一个没有父母、没有沈玉珍、没有苏绍庭的地方生活。

高考,成了她重新找回自我的唯一办法。

沈舒婷回到了军区大院的家中,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接着径直前往供销社的成衣店继续她的工作。

在成绩公布之前,她得攒够学费和生活费用。

虽然苏绍庭在经济方面对她还算不错,但她更乐意依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确定。

沈舒婷打开了店门,开启忙碌的一天。

正当她低头整理货品时,沈玉珍提着一袋桃酥走进来:“姐,绍庭哥给我买的桃酥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带了一些。”

沈舒婷并没有伸手去接。

沈玉珍时常会把苏绍庭给她的东西分给沈舒婷,表面上是好心,实际上是在显摆苏绍庭对她的宠爱。

看到沈舒婷的冷淡,沈玉珍凑到她身旁,试探性地问:“姐,今天的考试如何?绍庭哥一直夸你能考上清华北大,应该不难吧?”

沈舒婷皱了皱眉头,想要随便应付过去,这时苏绍庭的警卫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他刚想开口,看到两姐妹都在,一时分辨不清。

沈舒婷放下手中的衣物,主动问道:“小王,有什么事吗?”

警卫员这才回过神来:“嫂子,团长说有事需要你帮忙,让我来接你回军区。”

听到这话,沈舒婷迟疑了。

如果她走了,店里怎么办?

这时,沈玉珍主动说道:“姐,我帮你照看店铺,你去忙你的吧。”

沈舒婷尽管不太放心,但瞧见警卫员那焦急的模样,想来是有紧急的事情。没办法之下,她还是做出了让步,把店铺的钥匙交给了沈玉珍,接着跟着警卫员回到了军区。直到她到了资料室,才晓得苏绍庭是要她帮忙翻译一篇国外的军事论文。

苏绍庭把文件递给她,说:“这篇论文专业性相当强,军区里就属你英语最好,麻烦你了。”

沈舒婷点了点头,接过文件,拿起笔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翻译。学校并没有开设英语课,她是出于兴趣自学的,没想到成了资料室的“翻译人员”。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沈舒婷下意识地说道:“其实你可以找个人专门去学英语,免得等我……”

话刚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她瞒着父母没有帮沈玉珍考试,要是现在说出来,肯定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看到沈舒婷欲言又止,苏绍庭流露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苏绍庭站在沈舒婷身旁,目光不知不觉地从文件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虽说她和沈玉珍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神比妹妹更为宁静、温柔。

这么多年的相识,三年的夫妻,苏绍庭一直都清楚沈舒婷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可她今天的顺从让他感觉有些不一样。

沉默之中,沈舒婷听到旁边的男人突然说道:“听妈说玉珍打算报考北京大学,我记得你也打算报考北大,你们一块儿去也算是有个伴儿。”

她的眼神略微黯淡了一下,轻声回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苏绍庭又开了口:“玉珍说今天要来我们家吃饭,我先去训练,等你翻译完了就回家休息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将风扇移到她身旁后才离去。

望着苏绍庭的背影,沈舒婷的心中泛起一阵哀伤。

他把夫妻之间的日子,硬生生弄成了三个人的生活,从未过问过她是否乐意。

或许在他心里,和她的父母一样,觉得她亏欠沈玉珍太多,所以就应当去忍耐。

沈舒婷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抑制住心中的苦涩。

等她完成论文翻译时,太阳已然落山。

沈舒婷打算回家,没想到刚到家门口,就被七八个军人家属团团围住,她们一开口就骂起来。

“沈舒婷,你这人有没有良知?我们看你也是军属,才相信你卖的东西,结果你居然把有瑕疵的货品卖给我们!”

“你好歹也是团长夫人,自己不要脸皮就算了,连苏团长的脸面都不顾了?”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去政委那里告状!”

说着,她们把手里的衣服扔到沈舒婷身上。

沈舒婷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这些全是库房里有破损的衣服,沈玉珍竟然把它们拿出来售卖!

沈舒婷鼓起勇气解释:“今天看店的是我的妹妹,她不清楚库房的衣服不能……”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当时我们喊团长夫人,你不是答应得挺痛快吗?”

“你别一遇到事情就往你妹妹身上推,你们是双胞胎,但我们也不傻!”

就在沈舒婷不知如何应对时,听到动静的苏绍庭和沈玉珍从家里走了出来。

苏绍庭看到沈舒婷脸色惨白,皱起了眉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你们来得正好,沈舒婷说这些破衣服是沈玉珍卖给我们的,咱们就当面问清楚。”

沈舒婷正准备质问沈玉珍,却见她躲到了苏绍庭身后,无辜地红了眼眶。

“绍庭哥,我真不知道这事儿,不是我……”

面对沈玉珍的抵赖,沈舒婷既恼怒又觉得受伤,不过她很快就想开了。

沈舒婷从小到大,每次沈玉珍闯了祸,都会马上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沈舒婷紧紧攥着拳头,她以往总是默默忍耐,但如今她决定要为自己的尊严抗争。

她正打算反驳沈玉珍,苏绍庭却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接着对那些愤怒的军属们说道:

“大家先冷静冷静,不管是舒婷还是玉珍,都是我家的过错,我会负责赔偿,保证不会让各位嫂子吃亏。”

听了这话,军属们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可沈舒婷却感到一阵心寒。

别人不相信她也就算了,苏绍庭明明清楚她一直在资料室翻译论文,却还这么讲。

就在大家以为苏绍庭会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一向温柔的沈舒婷突然插了话。

“我只是在店里待了半小时就回军区资料室帮忙了,一直是沈玉珍在照看店铺。要是你们不信,可以去问苏绍庭的警卫员小王,或者今天巡查供销社的王主任。”

“赔偿是一码事,但谁的责任是另一码事。不是我的错,我绝对不认。”

说完,她不顾他们诧异的目光,径直走进了家门。沈舒婷回到家,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墙上已经掉色的‘囍’字,眼睛不禁湿润了。

这已经不是苏绍庭第一次偏袒沈玉珍了,但这次,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和孤单。

她曾天真地以为,即便苏绍庭不爱她,也会公正地对待她和沈玉珍。

但现实告诉她,爱情从来不讲公平,只看真心。“舒婷。”

听到苏绍庭的声音,沈舒婷赶忙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的哀伤。她心里满是愤怒和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

苏绍庭瞧见沈舒婷脸上少有的坚定,眼中闪过一抹不忍,说道:“玉珍让我替她向你赔罪,她只是瞧见库房的衣服还挺好,不懂规矩就把它们拿出来卖了,你别再生气啦。”

沈舒婷自我嘲讽地笑了笑:“你又来做她的说客了。”

苏绍庭怔了一下,随后坐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玉珍还是孩子气,你作为姐姐,稍微迁就她一下吧。”

“其实这事也怪我,我当时只想着安抚嫂子们,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说着,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当靠在苏绍庭的肩膀上时,沈舒婷原本忍住的泪水蓦地流了下来,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肩章。

她有些手足无措,毕竟结婚三年来,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眼泪。

但一旦委屈的洪流决堤,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看到沈舒婷满脸是泪,苏绍庭也慌了,他来不及细想心中的痛楚,胡乱地擦拭着她的泪水:“别哭了。”

感受到男人手掌上的薄茧,沈舒婷反倒更难把控自己的情绪。她望着他紧张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很多时候,她都卑微地期盼苏绍庭能稍微喜欢自己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就在沈舒婷想把这份期待说出口时,苏绍庭突然松开了她:“你别再瞎想了,刚刚首长叫我去办公室一趟,如果我回来晚了,你们就先吃。”

“对了,玉珍爱吃辣,你做菜时多放些辣椒。”

交代完,他揉了揉她的脸颊,然后起身离去。那一刻,无尽的哀伤和剧痛将沈舒婷的心紧紧环绕。

她怎么忘了,枕边人终究不是心上人。

吃饭时,苏绍庭没有回来,沈舒婷只能和沈玉珍先吃。

沈玉珍迟疑了许久,直至吃完饭才总算开了口:“姐,衣服那件事我并非有意为之,我只是太过害怕了。”

沈舒婷并未言语。沈玉珍的道歉在这二十多年间上演了无数回。

七岁那年,姐妹俩在池塘边玩耍,沈玉珍自己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池塘,被人救上来后却说是她推的。

父母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罚她跪了一整晚。

十三岁时,父母发觉家里频繁丢钱,沈玉珍把用偷来的钱买的新发卡,塞到了沈舒婷的枕头底下,沈舒婷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还饿了两天。

每一次挨骂挨打之后,沈玉珍都会一脸无辜地道歉,她早已经听厌烦了。

瞧见沈舒婷一脸冷淡,沈玉珍紧紧攥着筷子:“姐,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你聪慧过人,嫁给绍庭哥后又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舒婷冷淡的声音给打断了。“那我和苏绍庭离婚,你嫁给他,就不用嫉妒我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沈玉珍一脸惊愕,似乎没料到沈舒婷会如此直接地说出心里的想法。她刚想张嘴说话,目光却突然转向沈舒婷身后:“绍庭哥,你回来了吗?”

沈舒婷一怔,赶忙回头,恰好对上苏绍庭惊愕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恼怒和纠结。

他听到了?

就算听到了也无妨,她确实想要离婚。苏绍庭留意到沈舒婷的目光移开,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漠,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他强压住那种陌生的失落情绪,对沈玉珍说道:“玉珍,天色不早了,我让小王送你回去。”

沈玉珍顿时愣住了:“绍庭哥,你不送我吗?”

话还没说完,苏绍庭就唤来了警卫员,把她的包拿了下去。

沈玉珍满心不情愿地缓缓离去,心里暗自嘟囔苏绍庭这次为何不亲自送她回家。

而沈舒婷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收拾好餐具便回房间看书去了。

钨丝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她正打算打开台灯,却有人比她先一步将其打开。

抬头一望,苏绍庭那坚定的眼神落入她的眼帘。

“你还在为下午的事儿生气吗?”他无奈地问道。

沈舒婷低下头,默默收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攥住。

苏绍庭回想起她刚才那冷漠的态度,心中顿感烦躁:“你直说了吧,怎样才能消气?”

两人目光交汇,沈舒婷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我希望你能彻底忘掉玉珍,和她彻底断了关系。”

听到这话,苏绍庭的瞳孔微微一缩。

过了一会儿,沈舒婷感觉抓住自己的手渐渐松开。

在一片死寂之中,苏绍庭的声音变得沙哑:“舒婷,你别逼我。”

“我确实应该忘掉她,但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岳母的女儿,怎么可能彻底断绝往来。”

沈舒婷的睫毛微微颤动,默默地转过头接着看书。

当身边的男人离开后,她才松开自己揉皱的书页,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她并非不知道苏绍庭会这么说,但她就是放不下心中那一丝希望,也赌着那口气。

没关系,再忍耐一阵子吧。

她很快就能摆脱这压抑的生活了。

第二天。

一大早,沈舒婷就被母亲周艳梅拉到县里填报志愿。

她叉着腰走在前面训诫道:“填完志愿,这件事你就烂在心里,别四处乱说,影响玉珍上大学。”

“另外,我们已经把你养这么大了,已经仁至义尽了,等玉珍的成绩出来,你就和绍庭离婚,别再占她的便宜。”

沈舒婷聆听着这些话语,紧攥的双手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疼痛却在心底扩散开来。

二十三年来,她唯一享受过的优待便是国家对考生的平等对待,让她拥有参加高考的自由权益。

沈舒婷领取了志愿表,周艳梅站在她身旁,宛如看守囚犯一般监视着她写下沈玉珍的名字。

填完上交后,周艳梅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妈,我今后该怎么办?”沈舒婷终究忍不住开了口。

周艳梅回头警惕地瞪着她:“你自行想办法,反正别指望回来吃闲饭,我们家不可能养你。”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即便早已习惯了她的偏袒,沈舒婷还是红了眼眶。

她的母亲未曾想过给她留一条退路,剥夺了她上大学的资格,替小女儿觊觎她的丈夫,连家都不再让她回。

她也曾问过,同样身为女儿,为何受到的待遇差别如此之大呢?

泣血的问题换来的仅仅是一句厌恶的回应:“扫把星就是扫把星,一点点不公平就记恨上了。”

沈舒婷收敛了情绪,转身又拿了一张志愿表,考生一栏始终填的都是她自己的名字,沈玉珍的那张志愿表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而她一次次向苏绍庭和母亲询问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也不过是坚定自己离开的决心。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然不值得她留恋。

沈舒婷低头在决定自己命运的表格上,郑重地填上了她早已想好的去处。

离家直线距离最远的西南国防大学。

第二天。

沈舒婷向供销社的负责人请了假,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浅蓝色裙子,别上了她用第一笔工资买来的发卡,显得朝气蓬勃。

这回,她终于抛开了心中的不安与自卑,开始正视自己的需求。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起床,为苏绍庭准备干净的训练服,也没有因为他可能错过食堂早餐而煮面条。

苏绍庭习惯性地揭开菜罩,却发现桌上空空如也,不自觉地看向沈舒婷:“面条呢?”

沈舒婷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有,但我不想做。”

以前她总是把自己置于这段关系的低位,她觉得是自己破坏了苏绍庭迎娶心上人的心愿,所以竭尽全力对他好。

刚嫁给苏绍庭那会儿,他还不是团长,他们住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家属楼,破旧得连门都透风。

每当寒冷的冬天来临,沈舒婷那双整日缝衣纳鞋的手,早已被冻得僵硬无比,就像两根失去了知觉的木棍,但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她向来不怕吃苦,也丝毫不惧劳累,毕竟她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苏绍庭对她那偶尔流露的一点点关怀,都能让她深深地铭记许久。

然而,后来当她亲眼目睹他对沈玉珍那与众不同的特别时,她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所得到的那所谓的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宛如夜空中一颗黯淡无光的流星。

正当沈舒婷沉浸在感伤之中时,苏绍庭终于察觉到了她今日的异样。

她不仅穿上了一条许久未穿的漂亮裙子,还精心地化了一个淡妆,原本略显憔悴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精神焕发,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不禁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沈舒婷一边低头穿鞋,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去看电影。”

对于她而言,看电影几乎已经成了一种难以释怀的执念。

活到现在,她竟然还从未走进过电影院,体验过电影的魅力,这是因为周艳梅对她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根本不允许她有哪怕一丝享受舒适的时间。

村里每次放映露天电影的时候,她都会被周艳梅像囚禁犯人一样关在家里,被迫去做那些以她这个年纪很难完成的繁重活计。

苏绍庭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你一个人去吗?”

沈舒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算是给出了回答。

她那淡然的态度,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却在苏绍庭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他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说道:“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等我休假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沈舒婷缓缓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眉头紧皱、满脸担忧的男人,强忍着胸口那如潮水般翻涌的压抑情绪,用力地抽出了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不用了,我想自己去看。”

随着那“砰”的一声关门声,苏绍庭才从被拒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空荡荡的样子,生平第一次在战斗之外的场景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一片明媚的景象。

沈舒婷来到了电影院,此时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她正安静地排在队伍中等待着。

突然,身后传来了沈玉珍那娇柔的声音:“姐,你看电影怎么也不叫我们啊?”

沈舒婷回头一看,只见沈玉珍和苏绍庭正并肩走了过来。

走近之后,苏绍庭才解释道:“你一个人来我还是放心不下,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玉珍,我就想着咱们一家人一起看电影也挺好的。”

沈舒婷下意识地躲开了他伸过来想要拉她的手,一股苦涩的滋味从舌根处蔓延开来。

“一家人”这个词,对她来说极其讽刺。

在这个家中,父母从未将她视作亲生女儿,而苏绍庭也从未把她当作真正的妻子,对于她而言,家人的温暖又从何谈起呢?

排队购票的人群逐渐减少,沈玉珍宛如一只欢快的小鸟,不停地在苏绍庭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而苏绍庭则像一位耐心的听众,静静地聆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终于轮到他们了,沈舒婷突然轻声说道:“你们先进去吧,我想去趟厕所。”

苏绍庭轻轻地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放心吧,我会给你占好位置的。”

待苏绍庭和沈玉珍两人走进放映室后,沈舒婷缓缓地走向购票窗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将原本购买的《庐山恋》电影票换成了《小花》,然后朝着另一个放映室走去。

这部时长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仿佛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沈舒婷沉浸其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方小小的电影荧幕,竟然能够装下一群人波澜壮阔、壮烈无比的一生。

电影结束后,沈舒婷是最后一个离开放映厅的。她脚步缓慢地走出放映厅,一抬头,就看见苏绍庭和沈玉珍正站在门口,两人相谈甚欢。

沈玉珍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兴奋地说道:“绍庭哥,今天看的这部电影,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们读书的时候,班里组织一起看的那部电影呢。”

苏绍庭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说道:“是啊,你那时候就坐在我旁边,跟今天一样,老是喜欢拉着我问这问那,打听剧情。”

当苏绍庭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出口时,沈舒婷心里一惊,连忙转身,迅速躲在了旁边的柱子后面。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隐隐地颤抖着,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她只能微微仰头,努力缓解这份难受。

借着周围人群的遮挡,沈舒婷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悄悄地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这就如同她对苏绍庭那默默无闻、深沉内敛的爱一样,走得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沈舒婷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那小小的窝。阳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进屋内,形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院子里,传来邻居们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父母教训小孩时严厉的呵斥声,以及夫妻之间偶尔的争吵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沈舒婷静静地坐在书桌旁,手中捧着一本书,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尽情地享受着这份只属于她的宁静。

苏绍庭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他一把推开家门,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沈舒婷的脸庞,几缕发丝随着微风轻轻飘扬,她那宁静而又美丽的侧颜,宛如一场清凉的秋雨,在这炎炎夏日中,给人带来了一丝清新和惬意。

就在这一刻,苏绍庭心中原本对她不告而别的不满,如同轻烟一般,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馨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的心变得无比柔软。

苏绍庭迈着大步走上前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满脸焦急地说道:“你不去看电影也就罢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啊?”

沈舒婷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电影院外,苏绍庭对着沈玉珍那温柔灿烂的笑容,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无光,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与质问:“你看到我没进去,难道就从来没想过要找我吗?”

苏绍庭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其实他不是不想去找她,只是沈玉珍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一直拉着他的胳膊不放。电影院里人那么多,环境又安静,他实在没办法挣脱,只能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眼睛时不时就瞟向旁边空着的座位,心早就飞到沈舒婷身上去了,电影讲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苏绍庭是个军人,平日里都和一群大老爷们儿混在一起,根本不懂得该如何哄女人开心。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地坐在了沈舒婷的身旁。

他看着沈舒婷,眼神中带着一丝诚恳,轻声说道:“舒婷,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跟我说,咱们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直接击中了沈舒婷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苏绍庭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并不觉得以前的日子有多美好,你真的爱那个总是顺着你、没有脾气、没有自我的我吗?”

沈舒婷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你觉得以前的日子过得好,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牺牲自己来迁就你。我一直觉得是我让你没能娶到你真正喜欢的人,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对你好,把自己的感受都藏了起来。”

她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在那件事情里,我也是个受害者,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承担所有的后果,小心翼翼地活着?”

说到这里,她原本平静的声音随着心跳的加速开始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苏绍庭,我不欠你什么,也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苏绍庭听到这话,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愧疚。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沈舒婷的手,可手刚抬到半空,就停住了。结婚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沈舒婷对他的百依百顺,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为了维持这段关系,需要放弃多少自己的想法,忍受多少委屈,改变多少原本的自己。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满脸倔强的女人,心中一阵心疼,双臂不由自主地张开,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的不对,我以后会改的。”

沈舒婷满心期待地倾诉着自己掏心掏肺的话语,本以为能换来对方深刻的反思和诚恳的承诺,可最终却只得到一句轻描淡写、不痛不痒的“会改的”。

她的内心瞬间被极度的失望所填满,只觉得疲惫感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平静地说道:“你去忙你的吧,我想静静地看会儿书。”

沈舒婷心里十分明白,这段婚姻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千疮百孔的船,早已没有了挽回的可能。

她可不是那种依附于他人的菟丝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这三年来,她就像吃着夹生的饭,每一口都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她实在是不想接下来的几十年都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

然而,苏绍庭并没有如她所愿离开。他就像在进行一场严格的训练,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警卫员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告诉他沈玉珍那边出事了,苏绍庭才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着沈舒婷,轻声说道:“我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听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舒婷缓缓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出一口沉重的气。

第二天一大早,阳光刚刚洒在大地上,沈舒婷便带着相关的证件,步伐坚定地去了民政局。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和苏绍庭一起来办理结婚登记的。

民政局里热闹非凡,有很多新婚夫妇正排着队,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而甜蜜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周围的一切。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三年前,那时候她和苏绍庭一起来这儿,她紧张得手足无措,心就像一只慌乱的小鹿在乱撞,而他却是一脸的无奈。

这时,一位工作人员递完喜糖后,看到正发呆的沈舒婷,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问道:“同志,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吗?”

沈舒婷这才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证件递了过去,礼貌地说道:“你好,麻烦帮我起草一份强制离婚的情况说明。”

沈舒婷手里紧紧攥着离婚协议,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重获了一次生命。

尽管还需要得到军方的批准,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通往自由的征程。

没过几天,忙碌了一天的沈舒婷下班回到家,就看到苏绍庭正在换下那件湿透了的军装。

苏绍庭看着她,说道:“我明天请假一天,咱妈要给玉珍办升学宴,咱们一起去吧。”

沈舒婷愣了一下。

周艳梅打心底里深信沈玉珍上北大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已经热情地邀请了众多邻里,准备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然而,沈舒婷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清楚这场升学宴不过是一场空欢喜罢了。毕竟沈玉珍连考试都没参加,想要圆大学梦,简直难如登天。

沈舒婷并没有当场揭穿这个真相,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声。

到了升学宴举办的那天,沈舒婷跟着苏绍庭回到了位于县城的老家。

刚一迈进家门,沈舒婷就瞧见邻居们正围在周艳梅身旁,而周艳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一位亲戚善意地提醒道:“艳梅啊,录取通知书都还没到手呢,就急着办宴席,是不是有点太着急啦?”

面对亲戚的这番提醒,周艳梅满脸自信,拍着胸脯说道:“怎么可能有问题呢?我家玉珍可聪明着呢。哪像舒婷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我生气,啥正经事儿都干不了。”

接着,她又不依不饶地说道:“唉,真是可惜了我那当团长的女婿,娶了舒婷这么个倒霉蛋,真是便宜她了。”

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在众人面前把沈舒婷痛斥了一番。沈舒婷只感觉心里一阵憋闷,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尽管她对这些刺耳的话早已习以为常,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悲伤涌上心头。

而一旁的苏绍庭,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心里清楚周艳梅向来偏爱沈玉珍,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沈舒婷。

苏绍庭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关切地问道:“你妈一直都是这样对你的吗?”

沈舒婷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也不是没有辩解过,也曾经哭诉过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换来的只不过是更加严厉的指责和打击。对于一个不被爱的人来说,眼泪根本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突然,沈舒婷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苏绍庭拉到了周艳梅的面前。

苏绍庭面无表情,身上那股军人特有的威严展露无遗。他直视着周艳梅,严肃地说道:“妈,舒婷现在是我的妻子。就算您是她的母亲,也不能这样侮辱她。”

沈舒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内心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波澜。这么多年来,这还是苏绍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挺身而出保护她。

周艳梅被苏绍庭这么一怼,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十分难堪。但考虑到苏绍庭的团长身份,她也不敢再发作,只好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认真了呢?我就是因为太高兴玉珍考上大学了,一时没管住嘴。”

苏绍庭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他拉着沈舒婷走到一旁坐下,脸上带着些许不满,说道:“你就从来没想过反抗吗?要是我今天不在这儿,你是不是就打算任由别人欺负你啊?”

沈舒婷嘴唇轻启,声音轻柔地说道:“谢谢。”

这是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头一回被人护在身后,内心的感动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不过也仅仅如此罢了。瞧见她故意躲开自己目光的模样,苏绍庭的心里隐隐有些不是个滋味。

饭局正热热闹闹地进行到一半,突然,一个邮递员风风火火地送来了一封信。周艳梅忙不迭地用手胡乱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嘴里还兴奋地嚷嚷着:“肯定是玉珍的录取通知书!”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周围的人也都像闻到腥味的猫似的,纷纷凑了过来,都想瞧个究竟。结果一看,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咦?上面写的是隔壁老李家的李成国吗?这敢情是他的通知书啊!”

周艳梅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突然冻住了一样,瞬间僵在了那里。原本满心期待、兴致高昂的沈玉珍只觉得丢脸极了,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哭了出来。沈舒婷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吭声,却看到苏绍庭站起身,走到沈玉珍身边安慰她。“别难过啦,这几天本来就是发通知书的时候,说不定只是你家的通知书来得晚了一点。”

沈玉珍眼眶泛红,泪光闪闪地望着他,轻声说道:“绍庭哥,谢谢你。”

沈舒婷看着他安慰沈玉珍的样子,和刚才保护自己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心中那刚刚涌起的感动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她抿了抿嘴,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脚步轻盈又无声地离开了。本来就没有人盼着她来参加这个饭局,现在她走了,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沈舒婷刚走到军区大院的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警卫员小王那洪亮的声音。“嫂子等等!”

她缓缓回过头,小王快步走上前,把一封信递到她的手中,笑着说道:“刚才在收发室看到你的信,我想着赶紧给你送过来。”

“谢谢。”

沈舒婷接过信的那一瞬间,心脏就像一只小鹿在乱撞,跳得飞快。那薄薄的信封,仿佛承载着她未来人生的全部命运。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缓打开了信,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沈舒婷同学,根据国家的需求以及你的个人志愿,你已被西南国防大学正式录取!’

沈舒婷紧紧握着入学通知单,在客厅里静静地沉思了许久。她的脑海中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泪水,都即将成为过去式。

夜幕缓缓降临,静谧的大院里,饭菜那诱人的香气四处飘散,还夹杂着热闹喧嚣的生活气息。

当沈舒婷小心翼翼地端出最后一道菜时,苏绍庭恰好迈着步子归来。

苏绍庭早就习惯了沈舒婷的沉默寡言,但当看到她精心准备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晚餐时,他一时竟呆呆地愣住了。

他略带惊讶地问道:“你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做这顿饭菜吗?”

过去,他每天完成训练后回到家中,总能吃到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但最近,因为两人之间发生了争执,她做饭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了。

沈舒婷轻轻地盛满一碗饭,缓缓坐下,淡淡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然而,这顿饭可不单单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它更是他们三年婚姻的告别宴。

天边绚烂的晚霞映照得整个房间都红彤彤的,苏绍庭的身影在那柔和的红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深情地望着沈舒婷,好几次想要张嘴说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语气坚定地说:“舒婷,我答应你,会努力忘记玉珍。但毕竟她是亲戚,不能完全断绝往来,不过我保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苏绍庭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回到了当初入伍宣誓的那个庄严时刻。

沈舒婷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剧烈跳动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得到。

她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地说:“不必了,你是军人,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这个回答让苏绍庭心里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但他突然察觉到沈舒婷瘦了好多,他既不敢用力抱紧她,又不敢放松。因为他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怀里的这个人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

那一晚,他整夜都未曾合眼。

不安和恐惧的情绪伴随着苏绍庭好几天,直到首长下达了紧急任务的通知,这种感觉达到了顶点。

苏绍庭急忙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换衣服,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正专注看书的沈舒婷身上。

换好衣服后,他突然快步上前,双手轻轻地捧起她的脸,温柔地轻吻她的额头。

他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说道:“舒婷,我要出发了。”

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和无奈。

沈舒婷看着他,眼神闪烁不定,轻声说道:“保重。”

苏绍庭的呼吸陡然一紧,他满心期待的并非此刻听到的这个回答,而是她之前说过的那句“我等你回来”。

他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拧成了一个疙瘩,双臂用力地将她紧紧抱住,仿佛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集合的哨声如同急切的催促者,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他才恋恋不舍、极为勉强地松开了怀抱,深情说道:“等我回来。”

沈舒婷静静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触摸着他刚才吻过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次,我不会等你了。”

她早已经辞去了供销社那份安稳的工作,郑重地提交了离婚申请,还特意买好了今天前往重庆的车票。

沈舒婷缓缓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中取出那个早已打包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动作显得格外平静。

她将房间的钥匙轻轻放在书桌上,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是过去生活的最后一声叹息。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身,迈出了房门,离开了这个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地方。

她坐上了炊事班的补给车,车子一路颠簸着驶向火车站。刚一离开军区大院,她就看到周艳梅正带着哭得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沈玉珍朝着大院走来。

沈舒婷心中立刻明白了,母亲一定是因为沈玉珍的成绩问题怒气冲冲地来找她算账了。

她没有再多想,只是目光坚定地凝视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军区,思绪渐渐飘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苏绍庭的那些话语,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心里清楚,苏绍庭对她或许仅仅是三年相处下来养成的习惯和依赖罢了,并非是真正的爱情。他对沈玉珍的那种偏爱,在无数个孤独寂寞的夜晚里,就像一把尖锐的刀子,不断地提醒着她,苏绍庭真正爱的究竟是谁。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停下,沈舒婷在火车站下了车。

她拖着行李,脚步匆匆地登上了火车。当她在座位上坐定后,不经意间往旁边的列车看去,却发现那列火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军人。

苏绍庭正站在列车的过道上,一脸严肃认真地和旁边的人交谈着,神情专注而冷峻。

沈舒婷顿时一惊,心脏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两列火车便同时缓缓启动了。

一列朝着南方驶去,一列朝着北方前行,它们就像两条背道而驰的平行线,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沈舒婷望着窗外如飞般掠过的景色,那些树木、房屋、田野都在眼前快速闪过,她的眼眶渐渐湿润,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最后一次,为了她曾经对苏绍庭付出的那一片真心而哭泣。

从此,山高水远,两人再无相见之日。

火车依旧缓缓地朝着西南方向行进着,窗外的太阳依旧炽热得如同一个大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车厢内拥挤不堪,人们摩肩接踵,仿佛罐头里的沙丁鱼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和各种不知名气味的难闻气息。

但沈舒婷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此时,她离别的哀愁已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自由和全新生活的无限憧憬。

尽管前方的路途还很遥远,未来也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但逃离的那种快感,就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让她对这些未知的恐惧大大减轻。

与此同时,周艳梅像个发怒的母狮一般,紧紧拽着沈玉珍的胳膊,风风火火地来到沈舒婷家门外。

她用尽全力地敲门,那敲门声如同炸雷一般,震耳欲聋。

周艳梅满脸怒气,涨红着脸,大声地斥责起来:“沈舒婷!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祸水,你这是要把我和你妹妹逼到绝路上去啊!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呐!”

站在周艳梅身后的沈玉珍,不像她母亲那样张牙舞爪地大声咒骂。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那门被敲得震天响,院子里的邻居们纷纷从自家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皱着眉头,纷纷劝周艳梅小声一点,但沈舒婷家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周艳梅和沈玉珍连续三天都来到这个大院里寻找沈舒婷。

可沈舒婷家始终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们因为逼迫沈舒婷替考这件事情,本来就理亏,所以也不敢把事情闹得太过分。

三天之后,苏绍庭完成了任务,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家。

他怀着满满的期待打开家门,将钥匙轻轻地放在了鞋架上。

然后,他朝着屋内大声喊道:“舒婷,我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没有了往日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也听不到沈舒婷那温柔和煦的回应声。

偶尔,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邻居家孩子欢快的笑声,还有家长略带责备的呵斥声。

但整个家却异常地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绍庭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他望着空荡荡的阳台和房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悄然升起。

但他却不敢去证实自己的猜想,害怕那预感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迈着大步,快速地走进房间,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

房间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和往常一样。

他的衣服都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但衣柜却空了一半。

在阳台上,他那身军绿色的军装旁边,以往总是会挂着一条长裙。

那些长裙的颜色或洁白如雪,或浅蓝似天,或嫩黄如菊,紧紧地挨着他的军装。

它们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与军装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对深情款款的恋人。

但现在,那些色彩斑斓的长裙在这个家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台上只剩下军装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就像大兴安岭额尔古纳河右岸那棵孤独的树。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苏绍庭走了过去,心里想着,说不定是沈舒婷留给他的信。

他缓缓走近,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五个醒目的大字——离婚协议书。

苏绍庭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原地。在瞧见这离婚协议书之前,他还能不断地自我宽慰,心想沈舒婷或许只是因为他往昔的冷漠,以及对旁人过度的关怀而闹些小脾气。

他甚至也曾设想过,沈舒婷要是伤心至极,可能会选择离开他。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沈舒婷竟会主动提出离婚。

他缓缓翻到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签名栏里,那三个格外醒目的大字,字迹秀丽且漂亮,可此刻在他眼中,却宛如一把沾满了剧毒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

仅仅凭借这笔迹,他便能深切地感受到,沈舒婷在签字时是何等的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最后一次一起共进晚餐时,沈舒婷那冷漠疏离的态度,他离开时她刻意的回避,这些日子以来,她每一次望向他时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痛苦与挣扎,都如电影般在他眼前一一浮现。

是他自己太过迟钝了,沈舒婷的离开显然是早有谋划,而他却一直毫无察觉,或者说,是被他下意识地给忽视掉了。

沈舒婷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原来她早已有了离开的打算,原来那时的她就已经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回忆起她当时那冷淡的语调以及平静无波的眼神,苏绍庭恨不能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为何直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他紧紧地握着这份离婚协议书,心中被悔恨填满。那是沈舒婷第一次对他大声叫嚷,将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沙哑,看向他的眼神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期待与爱意。

“我并不觉得过去的日子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你真的爱那个总是一味顺从你、没有个性、失去自我的我吗?”

“那件事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为什么只有我要承担这一切,活得如此艰难困苦?”

“苏绍庭,我对你没有任何亏欠,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不忠的行为。”

苏绍庭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耳鸣,仿佛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他的耳膜。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沈舒婷当时说出这些话时,内心该是多么的痛苦。

她向他倾诉了这三年来所忍受的种种痛苦,却未曾得到过任何回报。甚至在她情绪彻底爆发之后,在她如此伤心难过之后,又在她妹妹出事的消息传来后,他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沈舒婷离开时的决绝态度,必定是积攒了太多太多的失望,以至于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苏绍庭猛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往外跑去。他根本不知道沈舒婷会去往何处,她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那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家。

他一路狂奔到周艳梅家的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摔打声。

“该死,那个倒霉的丧门星就是故意不让你考试,她就是想报复,想毁了你的人生,真是个祸害,自己命不好,也不让别人过上好日子!”

沈玉珍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无助,她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焦急地问道:“妈,那我还能上大学吗?”

周艳梅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抬起手,用手指狠狠戳着沈玉珍的头,怒声道:“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有。”

“她不是喜欢跟你抢东西吗,你就把她取而代之。她肯定背着我们去参加考试了,等成绩出来,你就用她的名字去读书,我给你作证!”

“这样一来,她考上的大学、她抢走的本该属于你的丈夫,就都要还给你了。我是她亲妈,我给你作证,她怎么可能说得过我们。”

站在门口的苏绍庭瞬间呆立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震惊。

他原本以为那天听到的已经是沈舒婷家里对她最过分的态度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如此。

他原本以为偏心、辱骂已经是沈舒婷所遭受的最过分的事情,却没想到她的母亲竟然在计划着如何夺走她的大学、她的丈夫,然后送给她的妹妹。

周艳梅明明知道自己是沈舒婷的亲妈,可她根本就没把沈舒婷当人看!

他很难想象沈舒婷是如何在这些谩骂声中长大的,她那瘦弱的身体就像一株无比坚韧的小草,奋力顶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才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

可他却没有看到她的真心,反而对另一个曾经伤害她的人关怀备至。

当初她看着他对沈玉珍好的时候,该有多么心痛啊!

屋里对沈舒婷的谩骂还在持续,一句句难听的话不断传来,连苏绍庭都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推院门,大步走了进去,冷冷地看着坐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的妇人,表情阴沉得可怕。

“辱骂军属、逼人代考、试图顶替他人大学名额,你们知道这些罪名足以让你们都被抓起来吗!”

周艳梅和沈玉珍被突然出现的苏绍庭吓了一大跳,听完他的话后,都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过了许久,沈玉珍才娇声埋怨道:“绍庭,她可是我的亲生母亲,你怎么能这样跟她讲话呢。”

苏绍庭凝视着那个他曾经深爱且守护的女人,此刻已然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心中不免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沈玉珍的话语。

周艳梅见此情景,误以为苏绍庭完全被沈玉珍拿捏住了,说话时便更有了底气。“绍庭啊,依我瞧着,你不如跟沈舒婷离婚,然后迎娶玉珍。反正你对沈舒婷也没多少感情,何苦勉强自己呢?再说了,我们家玉珍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呢。”

“沈舒婷刚一出生,我们就找人给她算了命,说她命途不佳,会克害身边的人。你瞧瞧我们家,她爸就是被她克死的。”

“她注定没有福气,所以让玉珍替她去上大学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将来她要是过得不如意,玉珍还能帮衬她一把。”

苏绍庭听完这些话,目光冰冷地看着这对贪婪的母女,沉默不语。他越是听她们说,就越是痛恨过去的自己。

他和她们一样,都是伤害沈舒婷的罪人,只不过她们是用恶毒的言语伤害,而他是用实际的行动伤害。他为沈玉珍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在沈舒婷的心上扎了一刀。

苏绍庭迎着沈舒婷充满期待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绝对不会和沈舒婷离婚,我这一生只认定沈舒婷这一个妻子。”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任何人说沈舒婷的坏话,那些龌龊的念头也都给我收起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好自为之吧。”

说完,苏绍庭果断地转身离开了院子。他原本是想来问问沈舒婷的家人是否知晓她的下落,但从她们对沈舒婷的态度来看,如果沈舒婷真的走投无路了,她也不会回来找她们。

苏绍庭怒气冲冲地用力关上房门,大步离开,那关门声“砰”的一声,在空气中回荡。

周艳梅和沈玉珍两人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久久地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眼神呆滞,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艳梅才缓过神,满脸疑惑地开口说道:“苏绍庭啥时候对沈舒婷这么上心了呀,他以前不是一直喜欢玉珍的吗?”

沈玉珍同样呆立在原地,刚才被苏绍庭驳了面子,那红彤彤的脸蛋就像被火灼烧过一样,滚烫滚烫的。

她和苏绍庭相识多年,在她的记忆里,苏绍庭从来没有用这种强硬又冷漠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以往每次她遇到事情,不管苏绍庭当时正在做什么,哪怕是和沈舒婷在一起,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儿,第一时间风风火火地赶到她身边,几乎可以说是对她有求必应,就像她的专属骑士。

而此刻,看到苏绍庭对沈舒婷那般关心的模样,沈玉珍只觉得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嘴巴一撇,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妈,苏绍庭是不是喜欢上沈舒婷了?”

“都怪你,当初苏绍庭刚入伍的时候,你非说他没前途,死活不让我跟他在一起。你看看现在,他都当上团长了,还喜欢上了沈舒婷。”

“你得赔我一个团长!”

周艳梅一瞧见沈玉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疼得仿佛心都被揪起来了,任由沈玉珍责怪她,只是不停地轻声安慰着她。

在周艳梅多年的过度溺爱下,沈玉珍养成了一种习惯,觉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理应属于自己。

其实,她或许并没有那么喜欢苏绍庭,但因为周艳梅总是在她耳边念叨团长的种种好处,说当团长夫人有多风光,沈玉珍就开始在心里默认自己应该成为团长夫人。

周艳梅给沈玉珍的心理暗示实在太多了,就连代考大学这件事儿,也是周艳梅一直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出谋划策,她才觉得姐姐沈舒婷的大学名额本就该是自己的。

小时候,她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最后都能得到,而沈舒婷则替她背了无数次黑锅。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在沈舒婷面前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苏绍庭一走出院子,心里就开始犯起了嘀咕,这沈舒婷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他心急如焚,直接朝着她曾经上班的供销社奔去。

到了供销社,他气喘吁吁地向工作人员打听沈舒婷的下落,结果人家一脸平静地告诉他,沈舒婷早几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沈舒婷可能真的找不着了。

这座小镇小得可怜,就跟巴掌一般大小,照理说苏绍庭想要找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万一沈舒婷已经离开这里,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呢?

苏绍庭心里那叫一个着急啊,只感觉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暗自懊恼,怎么就没能早一点儿明白过来呢。

他一路浑浑噩噩地往家走去,此时正值酷热难耐的夏日,那火红的太阳就像一个大火球,火辣辣地炙烤着地面,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那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苏绍庭似乎对这酷热的天气和恼人的噪音都有了免疫力,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军区大院。

还没走到大院门口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大院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人群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色。

苏绍庭满心好奇地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就有认识他的人喊了起来。

“哟,这不是苏团长嘛!”

“苏团长,恭喜恭喜啊,你这运气可真是太好了!”

“没想到沈舒婷这么有能耐啊!”

苏绍庭一脸茫然,赶紧伸手拉住一个前来道喜的邻居,急切地问道:“舒婷怎么啦?”

邻居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轻轻拍着他的手说:“这可是个好消息,别紧张,你家沈舒婷考上大学啦,而且还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呢!”

“什么咱们县啊,她那分数,就算放在全省那也是状元!”

听着周围人们的喧闹声、祝贺声以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苏绍庭一下子愣住了。

“嘿,苏团长,你这是高兴得过头了吧?”旁边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地说道。

苏绍庭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你们去送信的时候见到沈舒婷了吗?”

“没有啊,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等她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坏的!”

“对了,前几天我们炊事班的车路过火车站的时候,沈舒婷说想搭个顺风车,我们就载了她一程,我当时还纳闷她怎么提着个箱子呢。”

苏绍庭一听,急忙伸手抓住那人的手,焦急地问道:“火车站?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三天还是四天前吧。”

“三四天前呐。”苏绍庭嘴里小声嘟囔着,“正是我出任务的那天啊!”

这么一想,苏绍庭猛地瞪大了眼睛,沈舒婷离开的那天,他自己明明就在火车站,却愣是没把她认出来,就这么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他满脸感激地向旁边的人道了谢,心急火燎地朝着部队奔去,连自己的车停在大院外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政委办公室,一路上碰到的人都满脸笑意地向他道喜,说他妻子是个高考状元。

每一句恭喜的话语,都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沈舒婷难道是宁愿放弃这份令人瞩目的荣誉,也要早早地离开他吗?

他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政委办公室的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低沉且沉稳的“请进”。

苏绍庭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政委一瞧见他,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满脸笑容地站起身来,热情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说道:“恭喜啊苏团长,你夫人可真是太了不起啦,十几万人参加考试,她考了个第一名,给咱们军区争了大光!”

“而且啊,她没报考北京的大学,而是报了个地处偏远地区的国防大学,一心想着为国家做贡献,这觉悟真是高得没话说,不愧是军人家属啊!”

苏绍庭微微一愣,惊讶地问道:“她没报北京的大学?”

政委有些诧异地反问道:“你不知道?”苏绍庭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落寞地说:“不知道,她已经走了。”

政委微微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苏绍庭缓缓低下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政委听完之后,手指着苏绍庭,“你你你”了半天。

最后,政委咬着牙说道:“苏同志报的是西南国防大学,那边有个任务需要人协助,我本来还想着把这当成奖励,让你在那边多陪陪你媳妇。”

“现在你就抓住这个机会,其他的账等你回来再算!”

苏绍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挺直身子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地说:“谢谢政委!”

苏绍庭缓缓走出政委的办公室,那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好似被一阵轻柔的微风悄然吹散。

此刻,他的内心被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强烈渴望所填满。

他在心里仔细地盘算着,只要自己能找到沈舒婷,真诚地向她道歉,并且下定决心彻底改正曾经犯下的错误,她一定会原谅自己。

苏绍庭甚至开始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幻想着把沈舒婷哄回到自己身边后的甜蜜生活。

他已然没有了家人,对于他而言,沈舒婷的家人存在与否,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们可以在沈舒婷就读的学校附近安一个温馨的家,他会努力工作,负责赚钱养家,而她则能够尽情享受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去体验那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自由与快乐。

他们可以居住在单位分配给他的房子里,每天清晨,因为部队有训练任务,他会早早地起床,然后精心为她准备一份营养丰富的早餐,这样她就可以多睡上一会儿懒觉。

等他准备出门的时候,还能轻轻地亲吻一下她那熟睡中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痒痒而不自觉地在自己肩膀上蹭来蹭去。

到了傍晚,他从部队归来,便会前往学校去接她放学。她长得那般美丽动人,走在校园里肯定会吸引众多男同学的目光,他得早早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尽管任务已经正式下达,但依照规定的流程,苏绍庭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交接完手头的工作。

在这漫长的半个月里,他全靠着这些美好的憧憬和甜蜜的幻想来度过。

沈舒婷一下火车,瞬间感到一阵迷茫涌上心头,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开启了全新的人生旅程。

当她的双脚稳稳地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时,那种感觉就仿佛踩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真实感。

她吃力地拖着沉重的行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听到学校的具体位置。

学校坐落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山脚下,周围三面都环绕着连绵起伏的山峦,空气格外清新,风景宛如画卷般优美。

学校的校门口矗立着两根高大雄伟的石柱,石柱的正中央刻着六个金光闪耀的大字“西南国防大学”。

虽说距离正式的入学时间还有些时日,但校园里已然有不少像沈舒婷这般提前到校的学生了。

校园里的教学楼略显陈旧,那斑驳的墙壁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不过道路两旁的树木却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它们宛如一把把绿色的大伞,为这个酷热难耐的夏天带来了一缕清凉之意。

周围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活力与希望的气息,这样的景象是沈舒婷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见到过的。

等办理完入学手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沈舒婷是第二个住进宿舍的,第一个入住的是一位家境优渥的南方姑娘。

她名叫王汝棠,性格十分开朗,总是一副热心肠,乐于助人。沈舒婷刚迈进宿舍的门,她便热情似火地迎了上来。

“嗨,新同学,我叫王汝棠,是文学系的新生,很高兴能认识你!”

沈舒婷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伸出手回应道:“你好,我叫沈舒婷,是化学系的新生。”

王汝棠拉着沈舒婷在床边坐下,接着握着她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我们怎么不是同一个专业的呢?”

沈舒婷不太习惯和人有这么亲近的举动,但面对王汝棠的热情,她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只是说道:“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我们来得早,所以就被这样安排了。”

王汝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又兴奋地说道:“你是化学系的呀!太厉害了,化学系的女生可不多见呢!”

“对了!我哥也是化学系的,比我们高两届,马上就要毕业了。”

沈舒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王汝棠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他是政策刚出台那年考进来的,我比他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准备了两年才考上,结果还被调剂到了文学专业。”

王汝棠在宿舍里整整闷了一周,终于憋不住了,拉着沈舒婷聊个没完没了,聊得沈舒婷对王汝棠家的狗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王汝棠对学校里的各类事情那是了如指掌,热情地拉着沈舒婷前往学校食堂,两人在那里尽情享受了一顿美食。

从食堂回来的路上,王汝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心里藏着话想要说出口。

沈舒婷瞧见她这副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鼓励道:“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别一直憋在心里啦。”

王汝棠满是感激地看了沈舒婷一眼,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我真没别的想法,就是刚才看你吃饭的时候只点了素菜,我觉得这样可能不太妥当。”

她在说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家庭条件”这几个敏感的字眼。

沈舒婷倒是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没错,我是靠自己打工来挣学费和生活费的,所以平时能节省一点就节省一点。”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王汝棠还要追问沈舒婷为什么不向家里要钱,那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王汝棠突然一拍脑袋,兴奋地说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哥他们实验室正在招助理呢。这份工作挺累人的,不过会有相应的补助!就是对人员的要求挺高的,要不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沈舒婷知道王汝棠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原本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借钱给自己,没想到她想的是帮自己找挣钱的途径。

沈舒婷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王汝棠接着又说道:“你们的专业正好对口,这样一来,你既能在工作中学习到新的知识,又能挣到钱。虽然可能会分散你的一些精力,但对你未来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谢谢你。”沈舒婷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善意,一时间激动得语塞。

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就听到王汝棠兴奋地挥手大喊:“哥!”

顺着王汝棠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正从对面缓缓走来。他身着一件洁白如雪的衬衫,袖口微微向上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手腕上凸起的青筋,与他那文弱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舒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了“清风霁月”这个词,他的眉毛弯弯的,如同皎洁的月亮,眼睛明亮闪烁,好似夜空中璀璨的星星,整个人衣着整洁,气质不凡。

微风轻拂,翠绿的树叶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王汝棠像一只欢快的小鹿,拉着沈舒婷蹦蹦跳跳地跑到王春生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热情地介绍道:“哥,这位是我的室友,沈舒婷。”

随后,她又转过身,面向沈舒婷,一本正经地说道:“舒婷,这就是我哥,王春生。”

王春生面带礼貌的微笑,优雅地伸出手,温和地说道:“你好,沈同学。”

沈舒婷也大方地伸出手,与王春生回握。刹那间,她感觉到王春生的手温暖而柔软,仿佛春日里的暖阳,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她轻声回应:“你好,王同学。”

两人轻轻松开手,沈舒婷只觉得手心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就像有电流轻轻划过。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王春生,只见他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沈舒婷暗自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就在这时,王汝棠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你不是说你们实验室正在招收助理吗?你看看舒婷怎么样呀,她也是学化学专业的呢。”

王春生听到王汝棠的介绍,微微扬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欣赏的光芒。西南国防大学的化学系可是国内顶尖的专业,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和自己妹妹勉强考上不同,能考上这所大学化学系的学生,在本省那可都是成绩名列前茅的佼佼者。

王春生微微点头,认真地对沈舒婷说:“我会帮你向导师询问一下情况,明天或者后天给你答复。”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王汝棠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在大学里要好好用功学习,大学生活可和家里不一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懈了。”

王汝棠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顺从。直到王春生的身影渐渐走远,她才像一只兴奋的小鸟,激动地拉住沈舒婷的手,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哇,太棒了!”

沈舒婷看到王汝棠如此激动的模样,感到十分不解。她轻轻捏了捏王汝棠粉嫩的脸颊,好奇地问道:“他只是答应帮你去问,又不是你已经真的被录取了,你怎么这么开心呀?”

王汝棠揉了揉被捏的脸颊,脸上依旧挂着开心的笑容,解释道:“我哥很少轻易答应别人的事情,但只要他答应了,那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所以你肯定没问题的!”

沈舒婷听到王汝棠这般话语,内心也满是欢喜,她下意识地又回头瞧了一眼王春生的背影。

在那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人群之中,王春生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姿挺拔,站得如同苍松一般笔直,浑身上下没有那种盛气凌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敢轻易靠近他。

那种感觉,恰似人们面对神明时所怀有的敬畏之情,又仿佛是对那冰冷刺骨的冰雪所产生的畏惧之意。

由于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于是她们便决定就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省得去图书馆跟别人争抢座位。

沈舒婷看书的时候专注极了,几乎整个人都完全沉浸在了书的奇妙世界里。

当王汝棠第五次抬起头,想要找沈舒婷聊聊天时,映入眼帘的是沈舒婷依旧保持着刚开始看书时的姿势。

王汝棠不禁感到有些头疼,沈舒婷这般认真刻苦的学习态度,这般疯狂热烈的学习劲头,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那个人便是她的哥哥王春生。

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哥哥,却又来了个沈舒婷,王汝棠光是在心里想想,就觉得未来的大学生活将会是何等的枯燥乏味。

直到宿舍的灯熄灭了,沈舒婷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爬上了床。

她的床就在王汝棠的旁边,两人头靠着头,开启了在学校的第一个夜晚。

沈舒婷从来都没有过集体生活的经历,所以此刻她的内心感到无比兴奋。

而王汝棠则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她的身上总是充满了活力。

皎洁的月光洒在宿舍里,两个少女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最终,还是王汝棠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轻声问道:“舒婷,你家是哪里的呀?”

“北城,你可能没听说过,那就是个小县城,离这里可远了。”

“确实没听说过呢,你为啥选择西南国防大学呀?你可不像是我,我是勉强才进来的,你学化学,肯定是分数高出好多才进来的。”

“因为这里离家远,也因为我想为国家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王汝棠不太明白沈舒婷为什么非要找一个离家远的地方,但从之前的对话里,她知道不应该再接着问下去了。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舒婷,你谈过恋爱吗?”

说到一半的时候,王汝棠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没有,但我结过婚了。”沈舒婷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被父母宠爱着、保护得很好的王汝棠实在无法理解,她轻轻翻了个身,用手撑着身体,满脸疑惑地问:“怎么会这样呢,现在不都是恋爱自由了吗?”

在黑暗中,沈舒婷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王汝棠,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然后缓缓说道:“不一样的,我们那个小县城结婚都早,我已经算晚婚的了。”

随后沈舒婷也翻了个身,像王汝棠一样用手撑着身体,问道:“别说我了,你谈过恋爱吗?是什么感觉?”

王汝棠还没来得及为沈舒婷感到惋惜,就被沈舒婷抛出的话题勾走了注意力。

很快,她的脸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声音也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充满活力,而是带上了小女孩特有的娇羞。

“我这儿也没有呢,但我早已心有所属啦,我俩是通过书信往来结识的哟,他呀,可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诗人。”

“他的文字就好似一束耀眼的光芒,直直地穿透了黑暗,给这世界带来了明亮。但可惜的是,这些年他一直没碰到赏识他的人,始终都郁郁寡欢的。”

在柔和的月光下,沈舒婷能够清晰地捕捉到王汝棠脸上表情的变化。

当提及到心仪之人的才华时,王汝棠的眼中闪烁着满满的崇拜和敬仰的光芒。

而谈到心仪之人未被认可时,她的情绪又陡然低落了下来。

少女的情感是如此的丰富,她的喜欢是那么的热烈而直接,就如同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一样纯粹。

仅凭那满腔的爱意,就能支撑她去完成许多伟大且意想不到的事情。

这样的王汝棠让沈舒婷不禁想起了曾经那个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自己。

她知道这样的付出很有可能会受伤,但她并没有泼冷水。

毕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晓得是否值得。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命运坎坷。

感情话题结束之后,两人又聊了好多好多。

王汝棠向沈舒婷讲述了自己上学时候发生的故事,还有和哥哥一起成长过程中的那些趣事。

沈舒婷也向王汝棠分享了自己种菜喂鸡的那些琐碎事儿,还讲述了如何去判断河流的深浅,以及在小河中光线折射的情况下如何精准地捕捉游动的鱼儿。

两人肩并着肩,就像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对方的生活和自己截然不同,但这两个善良的孩子既没有嫉妒,也没有轻视,他们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

夜幕缓缓降临,宿舍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蝉鸣声此起彼伏。

月光偶尔会被飘动的云层遮挡住。

两人聊着聊着,不约而同地歪着头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太阳才刚刚露出一点光芒,沈舒婷便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虽说新生还未正式开学,并没有规定的起床时间,但她向来自律,依旧利索地起身,准备开始学习。

她简单洗漱一番后,就出门去买早餐。当她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回到宿舍时,室友王汝棠还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整个人窝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沈舒婷看着熟睡中王汝棠那恬静的模样,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她那礼貌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哥哥身上,心中暗暗感叹:“这兄妹俩的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与此同时,王春生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实验室。即使是三伏天,实验室里的空气依旧带着丝丝凉意,他刚一进去,就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没把这小小的喷嚏当回事,便迅速换好了实验服,准备投入到紧张的实验室工作中。

此时的实验室里人并不多,只有一台大型的机器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科研的故事。

王春生熟练地戴上护目镜,眼神专注而坚定,然后加入到了工作的队伍中。

当他全神贯注地完成手头的工作,走出实验室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下午了。

轮班的同事们去打了饭回来,大家经过一天的忙碌,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一个个像饿狼扑食一样,围坐在一起,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王春生虽然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他的举止依旧保持着斯文,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得体。

吃完饭后,他细心地收拾好碗筷,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导师面前,恭敬地问道:“王教授,咱们实验室不是打算招个助理吗?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想推荐给您。”

王教授听到他的话,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这个学生在科研方面天赋出众,平日里与人相处也是彬彬有礼,像这样主动推荐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认真地说道:“你说说看。”

王春生认真地介绍道:“是个化学系的新生,女生一般做事都比较细心,而且她能考入西南国防大学化学系,专业能力肯定也不会差。”

王教授听后点了点头,随后接着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去查一下她在入学考试里的排名。”

“沈舒婷。”王春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王教授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满是震惊:“沈舒婷?!”

他接着解释道:“她可是x省状元,今年西南国防大学唯一录取的省状元。和你一样,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轻松进入北大,却最终选择了我们学校。”

王春生被王教授的这番话惊到了,他原本只是顺口答应了妹妹的请求,没想到这个女孩竟然这么厉害,是今年的省状元。

而且,妹妹在介绍她的时候,压根就没提及这件事儿。仔细想想,估计是沈舒婷根本就没把这事儿告诉妹妹。不然的话,以妹妹那大嗓门的性子,介绍的时候肯定会忍不住提出来的。

王春生很快就让自己内心的震惊平复了下来,开口问道:“所以,是打算让她来当助理吗?”

王教授赶忙摆了摆手,说道:“不不不,不用再招助理了。这个课题就让她一起参与吧,她有这个能力的,你去联系一下她。”

沈舒婷怎么也没想到,还没正式开学呢,自己就得到了一个机会,要知道,这个项目可是很多人毕业后都未必能进入的。她是从王汝棠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时,沈舒婷正在宿舍里专注地看着书,王汝棠刚从外面买完饭回来。她在楼下碰到了哥哥,一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上楼,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舒婷。

王汝棠冲进宿舍,大声喊道:“舒婷!沈舒婷!我哥说事情成了,而且还是特招进项目组,可不是当助理哦!”

两人兴奋的尖叫声一下子冲向了云霄。沈舒婷被王汝棠的情绪彻底感染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或者可以说,她之前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被人认可的滋味,此刻内心的兴奋和快乐那可都是发自真心的。

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沈舒婷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女孩笑容灿烂,一看就是在家人的宠爱中长大的小姑娘。沈舒婷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她打心底里感谢王汝棠,感谢她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感谢她给予自己全力的支持,感谢她让自己在摆脱苦闷生活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善意和美好,也让她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舒婷几乎整天都泡在实验室里。就算有些地方没有安排她参与,她也会在旁边认真地观摩学习。

因为实验室里没有多余的防护服,而最里面的研究室辐射又太大,沈舒婷没办法进去。所以,每次王春生从里面出来,沈舒婷都会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他,向他要实验笔记。虽然不能亲身参与到实验当中,但看着这些实验数据,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很快,就到了新生入学的时候。大批的新生涌入校园,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满满的雄心壮志。

入学大会上,那慷慨激昂的宣誓词和振奋人心的发言,如同璀璨的星辰,点亮了沈舒婷的眼眸,让她对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满怀憧憬与期待。

大会接近尾声时,校长豪情万丈地大手一挥,做出了一项特别的安排,将新生们派遣到农村去,正值农忙时节,要去帮村民们收割水稻,而且是按照专业分配到不同的村子。

刚听闻这个消息,沈舒婷神色平静,内心并未泛起波澜,毕竟她自幼在农村长大,对这样的安排早已习以为常。

宿舍在开学之后就已经住满了人,她们寝室是不同专业学生混住的,一共住着六个人,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专业。沈舒婷微笑着和她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由于专业各不相同,彼此之间的交集甚少,所以打过招呼之后,就没有再多做联系。

刚回到宿舍,王汝棠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抱怨起来:“舒婷,这和我们当初下乡有啥区别呀。”

“我们家当年是我哥去下乡了,我留在了城里,我压根儿就不会干农活,而且我们俩还没在一块儿,我就怕别人嫌弃我干活慢。”

沈舒婷轻轻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王汝棠的肩膀,用柔和的声音安慰道:“别担心啦,我们只是去帮帮忙而已,活儿也不多,慢慢干就行,没人会责怪你的。”

王汝棠一脸羡慕地望着沈舒婷,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舒婷,你可真厉害,学习好也就算了,连农活都这么在行。”

沈舒婷有些诧异地看着王汝棠,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干农活会得到别人的称赞,在她以往的生活里,干农活不过是为了能在家里有一口饭吃。她的父母从来都没有表扬过她,在他们看来,她干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舒婷没有回应王汝棠的话,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王汝棠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说道:“你也很棒呀,知道好多我不了解的事情,还能像温暖的小太阳一样照亮和温暖他人。”

沈舒婷和她的同学们被分配到了最为偏远的村庄,直到集合的时候,她才发现王春生也和他们在同一批。为了便于管理,会有学长带领着他们。

因为村庄距离学校十分遥远,有村民开着那轰鸣声震耳的拖拉机来接他们。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能够清晰地看到道路两旁的田地里呈现出一片耀眼的金黄,那是成熟的麦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有几个淳朴的村民头上戴着用麦秆精心编织而成的草帽,正弯着腰在田里不辞辛劳地忙碌着,他们的身影在金黄的麦浪中显得格外质朴。

当他们一行人抵达村子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此时,那火红似火的夕阳宛如一位神奇的画师,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美得让人陶醉。

山间时不时地传来乌鸦那尖锐且刺耳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傍晚时分,更增添了几分阴森的氛围。

所有人都被分散安排到不同的村民家中,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会热情地带两三个学生回去,给予他们舒适的居住环境;而条件一般的家庭就只能带一个学生。

轮到沈舒婷的时候,班上的女生都已经分配完毕,只剩下她这一个女同学。

她被分配到了一位条件不太好的老人家。

在村子的尽头,沈舒婷在皎洁的月光下缓缓走到一座房子的门前。

那是一栋由红泥和麦秆混合制成的土砖房,土砖房的院墙只建了一半,另一半则是用细细的竹篾精心编成的篱笆,看起来别有一番乡村韵味。

篱笆的下面是一片翻整好的菜地,菜地里种着一些应季的时令蔬菜,在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它们的轮廓。

沈舒婷走到那只到她胸口高的竹编院门前,轻轻地抬起手,礼貌地敲门,同时柔声说道:“有人吗?我是来帮忙收谷子的学生。”

很快,屋子里面有了动静,传来一个温和的回应声:“哦,等一下,孩子。”

说话间,一位白发苍苍、走路脚步蹒跚的老人慢慢地走了出来,为她打开了院门,然后带着她去了安排好的小房间。

老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神情,说道:“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委屈你住在这里了,不过被褥都是干净的,你就凑合一下吧,孩子。”

沈舒婷听着他们夹杂着浓郁方言的话语,半猜半懂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连忙连声向老人道谢。

第二天,天刚刚亮,沈舒婷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做饭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她起床出门,看到是爷爷奶奶正在厨房里忙碌地做饭。

奶奶看到她起来了,连忙热情地招呼道:“孩子起来了,快去洗脸,马上就吃饭了。”

当她坐到桌前的时候,发现这虽然只是一顿早餐,但丰盛得让人惊讶。

有老人家珍藏已久的腊肉,那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自己捞上来后晒干的小鱼小虾,看起来色泽金黄;另外,还有蒸得嫩滑如凝脂般的水蒸蛋。

沈舒婷望着那摆满了桌子的菜肴,心里清楚,这已然是他们所能拿出来用以款待客人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两位老人拖着那早已佝偻的身躯,在河边或者池塘边,辛苦地捕捞着那些小鱼小虾,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够凑齐这满满一碗。

一般来说,像这种帮忙的事情,人家不过是看在只待一两个星期的情分上,随便给一口吃的,也就算说得过去了。

然而,这两位老人却这般盛情地款待她。

“这菜也太多啦,根本吃不完,可别浪费糟蹋了。”沈舒婷双手捧着碗,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

奶奶伸出她那布满了老茧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沈舒婷的手背,和蔼地说道:“孩子,多吃点,你大老远跑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来帮忙,而且还是个大学生呢,真的是太了不起了。得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奶奶便拿起那只搪瓷勺,舀了满满一大勺水蒸蛋,递到了沈舒婷的面前。

此时,沈舒婷的碗里已经堆得高高的了,又被添上了这一勺水蒸蛋,那滑嫩无比的水蒸蛋在碗里微微地颤动着。

这水蒸蛋,可是村里的人最喜欢给孩子们吃的美食,再滴上那么几滴香油,那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但这水蒸蛋,曾经却是沈舒婷小时候的一种奢望。

记得小时候,每当沈玉珍吃水蒸蛋的时候,沈舒婷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干看着,嘴里不住地咽着口水。

要是碰上周艳梅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她甚至还可能会挨上一筷子。

只听见周艳梅嘴里嘟囔着:“你这个倒霉的孩子,整天一脸丧气的样子,你这是给谁看呢?难不成是我们家亏待你了?”

久而久之,沈舒婷便不敢再用那种渴望的眼神去看水蒸蛋了。

后来,她自己出去打工,再到后来嫁给了苏绍庭,也再也没有给自己做过水蒸蛋。

她年少时期内心的那些渴望,总是被那筷子头一次次地敲下去。

即便后来那双控制她的手再也无法触及到她了,她也依旧不敢再将自己内心的渴望探出头来。

那些曾经挨过的打,受过的痛,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之中。

但如今,一个仅仅认识了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强大力量,驱散了她童年时期的那些噩梦。

奶奶强势地舀起一勺鸡蛋羹,毫不犹豫地倒进了她的碗里,仿佛连同她过去二十多年所经历的阴影和自卑一起,都给驱散了。

就好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强势地挤进了她的记忆深处,驱赶着她心中那片荒芜。

沈舒婷满含感激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她微微低下头,吃着二十多年来的第一口鸡蛋羹,突然,一滴眼泪滑落,滴进了碗里。

她在心里暗自感慨,原来鸡蛋羹是这个味道啊。

爷爷奶奶年事已高,眼神不太好,并没有看到沈舒婷那滴饱含着前半生委屈的泪水,只是满脸笑意地说道:“慢慢吃,别着急。”

沈舒婷自幼就开始到田地里干活,对于学习,她不敢自夸,但要是论干活,她绝对是班里动作最麻利的。

男同志和女同志的工作量有所不同,沈舒婷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完成了女同志一整天的活。

她那张小脸因为炎热而变得红扑扑的,满头大汗地跑到负责他们的王春生面前,急切地问道:“我上午的活都干完了,下午能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吗?”

王春生看了看那一小块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田地,又看了看累得小脸泛着红晕的沈舒婷,开口问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打算去做什么呢?为了安全起见,不能离开村子哦。”

沈舒婷听到王春生说可以,顿时喜笑颜开,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连忙点头说道:“我不会出村的,我想去附近的河里摸鱼,我住的那户人家是两位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

“今天早上因为我,他们煮了香喷喷的腊肉,炒了鲜美的小鱼小虾,还蒸了嫩滑的鸡蛋羹,我没什么能回报他们的,就想抓点鱼给他们。”

王春生望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笑容灿烂而又热烈的女孩,眼神不禁有些慌乱,心脏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赶紧从那张明媚动人的笑脸上移开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说道:“下水的时候要小心点,我忙完手里的活就去帮你,或者你等我一起去。”

沈舒婷感到十分意外,在她的印象里,王春生总是和别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今却突然主动提出要帮助她,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心里猜想,可能是因为他是王汝棠的哥哥,受了妹妹的委托。“没问题,我可是我们村里捕鱼的一把好手,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沈舒婷一边道谢,一边迈着欢快的步伐跑回了家。

沈舒婷一路欢快地回到村子的尽头,那步伐轻快得仿佛脚下生风。

她看到爷爷奶奶正守着那一大片晒着的黄豆,阳光洒在金黄的豆子上,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赶忙跑过去,兴奋地把自己上午完成工作的事情告诉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一听,脸上瞬间绽开了欣慰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表扬与担忧交织的神情。

爷爷和蔼地说道:“婷婷这孩子可真能干呐,一上午就把别人一天的活儿都给完成咯,河边可千万别去啦,那地方太危险啦,小孩子可不能去河边玩水哟。”

奶奶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满脸的关切。

沈舒婷被爷爷奶奶这么一夸,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更添了几分羞涩,就像一朵初绽的桃花。

当听到说小孩子不能玩水时,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心里却暖烘烘的,那种被关爱的感觉让她的内心满是甜蜜。

她调皮地一边逗着爷爷奶奶,说自己以前在村里那可是响当当的捕鱼高手。

一边手脚并用地手舞足蹈起来,生动地模仿着捕鱼时的样子,那模样活像一只灵动的小猴子。

爷爷奶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脸上的皱纹都因为这欢快的笑声而舒展开来。

这也是沈舒婷很少展现出自己如此活泼的一面。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时刻担心会被父母责骂,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嫁给苏绍庭之后,她又总是患得患失,担心自己的行为会让他不喜欢。

而现在,她第一次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向这两位陌生却又亲切的长辈展示着真实的自己。

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尴尬和生疏,但她还是忍不住撒起了娇,那娇俏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吃完饭,爷爷奶奶说什么也不让沈舒婷出门。

爷爷严肃地说:“这天儿的太阳毒得很呐,你一定要先休息一会儿再去,可别把自己给晒坏咯。”

沈舒婷拗不过爷爷奶奶,只好乖乖听话。

等到太阳稍微往西斜了一些,那炽热的光芒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王春生提着一个小桶,慢悠悠地从村东头走来,那步伐沉稳而自信。

他站在篱笆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这时,沈舒婷才刚刚从午休中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王春生看到沈舒婷,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热情地说道:“走吧,我可得见识见识你那厉害的捕鱼技术!”

沈舒婷听到这话,左手稳稳地提着桶,右手紧紧地拿着抄网。

她先和爷爷奶奶礼貌地打过招呼,然后像一只敏捷的小兔子一样迅速出了门。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小河边。

只见河水并不深,清澈见底,河底的石头和水草都清晰可见。

连着出了好几天太阳,河岸的泥土都有些干裂了,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舒婷利索地脱下鞋子,将鞋子整齐地放在岸边。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桶,然后紧紧地拎着抄网,动作十分娴熟。

接着,她慢慢卷起裤腿,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然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

那清凉的河水刚刚漫过她的小腿肚,带来一阵惬意的凉爽。

沈舒婷微微弓着腰,眼神专注得像一只捕猎的鹰,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王春生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沈舒婷的小腿吸引住了。

她那白皙丰满的小腿肚,与脸上和手上被太阳晒成的健康小麦色截然不同,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散发着莹白的光,宛如一块温润的美玉。

王春生只看了一眼,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什么时候自己成了这样的登徒子!

还没等王春生在心里好好唾弃自己一番,就被一阵“扑腾扑腾”的动静打断了。

沈舒婷眼疾手快地操起抄网,精准地朝着游过她脚边的鱼猛地一捞,只听“噗通”一声,网兜里便稳稳地躺着一条足有手臂长短的鲈鱼。

她兴奋得脸上泛起红晕,嘴角高高扬起,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高高地将网兜举起来,朝着不远处的王春生使劲挥舞着,大声喊道:“春生哥!快看呐!”

网兜里的鱼不甘心地挣扎着,溅起的水珠如同晶莹的珍珠般四处晃动,有几颗调皮地落在了她红扑扑的脸上。

沈舒婷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俏皮地闪躲着飞溅的水珠,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春生哥!快看!”

王春生听到呼喊,连忙提着水桶,迈着大步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惊喜和赞叹,接过网兜时,嘴里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哎呀,真厉害呀!这一捞就中,哟,看这鱼的个头,得有三四斤重吧!”

沈舒婷好奇地将头凑近水桶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桶里的鱼,两人的头几乎都要碰到一起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害羞地向后退了一步。

王春生的耳根也红透了,像被晚霞染上了颜色,之后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各自默默地摸着桶里的鱼,谁也不好意思再出声了。

王春生没有沈舒婷捞鱼的好技术,也没带抄网,于是就蹲在河岸边,在那些石头缝里仔细地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摸到了田螺、蚌还有小螃蟹之类的。

当两人提着沉甸甸的两桶收获时,天空开始渐渐染上了暮色,那如火般绚烂的夕阳,像是一位神奇的画师,似乎也在不经意间融化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

王春生双手各拎着一桶,裤腿皱巴巴地卷到了膝盖,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看起来不再像初见时那般超然物外。

沈舒婷静静地跟在王春生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他那清冷又疏离的气质,衬衫整洁笔挺,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仿佛与这尘世隔绝。

而现在,他那原本洁白的衬衫上溅满了泥点,就像一幅抽象画,袖子高高地卷到了胳膊肘,提桶的手臂上青筋凸起,形成了一种特别的对比。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乡间蜿蜒的田埂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原本相隔几步的两人影子,此刻竟头挨头地靠在了一起,仿佛在诉说着一段美好的故事。

沈舒婷回到村尾的祖父母家时,两位老人已经把饭菜做好,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静静地等着,还不时伸长脖子,朝着外面张望,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期待。

腊月远远地看到他们,兴奋地挥着手,扯着嗓子大叫:“祖父母,我们回来了,抓了两大桶!”

说完这番话,她灵活地从王春生的身后轻盈地跳过几步,撒开脚丫子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祖父母一听到沈舒婷那清脆的声音,便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满脸笑意地在门口迎接她。

王春生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桶稳稳地放在院子里之后,被热情地留下来一起共进晚餐。

两位老人对于家里有年轻人的到来,似乎显得格外高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

一顿饭的工夫下来,两位老人的嘴角就一直高高扬起,始终都没放下过,还不停地往沈舒婷的碗里夹着各式各样的菜。

日子就这般一天又一天地悄然过去,白天的时候,他们一同去地里辛勤地干活,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下河去摸肥美的鱼。

就连院子另一边原本荒芜的空地,也被沈舒婷一锄头一锄头地翻耕好了,还仔仔细细地搭起了篱笆,种上了绿油油的蔬菜。

时间就像一个无情的推手,它留不下任何东西,只能一个劲儿地推着你不断向前走。

对别人而言,那种累得倒头就直接昏睡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的农忙生活,对沈舒婷来说,却是她感受亲情的独一无二的方式。

这两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给了她这么多年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温暖与关怀。

她的心里满是感激之情,同时也无比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离开的前一个晚上,三个人如同平常的一家人一样,惬意地在院子里乘凉。

奶奶静静地坐在沈舒婷的右手边,手中拿着一把蒲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扇着,温柔地替她驱赶着讨厌的蚊子。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沈舒婷悄悄地把口袋里的钱留在了屋子里,连正式的告别都没有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去读个书,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们。”

依旧是村里的人开着那辆轰隆隆作响的拖拉机送他们回学校,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宁静的村庄。

与来的时候不同,回去的路上,小队里的人都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的脸上大多被炽热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

拖拉机那巨大的轰鸣声在西南国防大学校门口缓缓停下,大家纷纷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迈着轻快的步伐快步走向学校宿舍,都想要好好洗去一身的疲惫与尘土。

沈舒婷下车之后却呆呆地愣在原地,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苏绍庭。

苏绍庭明显瘦了很多,整个人也显得憔悴了不少,但不变的是他那始终挺直如松的脊背,还有那充满了锐利攻击性的星眉剑目。

他身着一套一丝不苟、笔挺的军绿色军装,笔挺地站在青春清纯洋溢的大学门口,更衬托出他成熟刚硬的独特气质。

旁边还有不少女生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改变,站在人群之中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但他看向沈舒婷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如同实质般的哀伤。

仿佛他那一片赤诚的真心被她无情地抛弃,碎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

沈舒婷并没有选择逃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苏绍庭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似乎是要追究什么责任。

沈舒婷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个温暖而又宽广的怀抱紧紧地包围住。

苏绍庭抱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她彻彻底底地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沈舒婷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紧紧束缚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虽然抱住她的人是主导者,但此刻的他却更像是一个渴望得到施舍的无助弱者。

刹那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沈舒婷的脖颈滑落,苏绍庭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音:“舒婷,舒婷。”

沈舒婷像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苏绍庭居然哭了。沈舒婷的心好似条件反射般陡然一缩,强烈的痛楚扩散开来,可她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任凭他紧紧地拥抱着。

过了片刻,苏绍庭才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松开了紧紧抱住沈舒婷的双手,然而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黏在沈舒婷身上,生怕稍有疏忽她就会凭空消失。

苏绍庭试图探寻沈舒婷的眼眸,期望能在那里寻到一丝心疼、眷恋或者不舍的迹象,但注定会失望。

沈舒婷只是静静地站着,冷冷地凝视着苏绍庭的反应。

苏绍庭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沈舒婷眼中往昔的依赖、爱慕和欲语还休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与淡然。

长时间的沉默让沈舒婷感到烦闷,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来了?”

苏绍庭这才答道:“我来找你,你一声不响就离开了,我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如意,我申请调过来了。”

听到苏绍庭的回答,沈舒婷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你没看到桌上的离婚协议吗?你签了我们就互不相干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苏绍庭早已做好了面对沈舒婷冷言冷语的准备,即便如此,听到这般冰冷的话语从沈舒婷口中说出,苏绍庭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剧痛。

他伸出手去拉沈舒婷的手,触碰着那布满老茧的掌心,心疼地说道:“不离婚,我不是跟你讲过要等你回来好好聊一聊,咱们好好过日子吗?”

“你照顾不好你自己,我不放心,以前的事儿我都晓得错了,怪我太晚认清自己的心意,怪我以前的举动伤了你的心。”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再也不会有你最亲近的人伤害你的事情发生了。”

沈舒婷听完他这番话,抽回了自己的手,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不好,我不想再和你重复过去的错误。”

“我真的搞不懂你,我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你心里只有沈玉珍,等我放下了,打算自己好好生活时,你又跑过来说只要我。”

“苏绍庭,苏团长,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沈舒婷的最后一句话,每个字都像重锤一般击打在苏绍庭的心头,提醒他他的伤害、他的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曾经是多么残酷。苏绍庭再也顾不上他曾经最为看重的面子,赶忙辩解:“我没有,舒婷,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吧,我都会改正的。”

“我明白自己过去是个混蛋,我和你小时候那些伤害你的人一样,不配得到饶恕。我不敢奢求你的谅解,但请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别直接给我判死刑。”

“你走了之后,我过得太痛苦了,我什么都能改,但求你别再提离婚的事儿了,行吗?

沈舒婷缄默不语。苏绍庭不辞千里而来,声称是为了她才申请调到这个偏僻之地。要说心里毫无涟漪,那是不可能的。然而,这终究无法平复她那三年徒劳无功的付出。

苏绍庭或许真的心生懊悔,意识到自己往昔的过错。但那又能如何呢?她曾经遭受的伤害,那三年日夜的付出、苦苦的守候,亲眼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却去照料他人,难道这些会是虚假的吗?

唯一能够治愈创伤的,是时光,是她日益坚韧的内心,而非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以及那些只能自我感动的行径。

沈舒婷直直地盯着苏绍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我们好聚好散。倘若你想求得原谅,获得内心的安宁,我可以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但除此之外,我无法给予。我自问这三年来对你从未有过亏欠,所以我能够问心无愧地离去。而你呢?为何要道歉,为何要低头,是觉得有所亏欠吗?可我并不需要这份亏欠。”

苏绍庭正要辩解,却被人打断。“舒婷!”王汝棠在校门口朝她挥手,王春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望向这边。

沈舒婷这才发觉自己和苏绍庭在众人的注视下起了争执,不禁有些窘迫,低声说道:“别再来找我了,放我一马吧。”

说罢,她没有再回头看苏绍庭,径直朝着王汝棠走去。

王汝棠迎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问道:“舒婷,累坏了吧,你比去的时候晒黑好多呢,走吧,一起去二食堂吃饭,我哥请客!”

沈舒婷略显窘迫地回应道:“这实在不好意思。”

话尚未说完,王春生便打断了她:“没什么难为情的,走吧,刚发薪水了,一块儿去。”

三个人笑着渐行渐远,仅剩下苏绍庭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失落。

这次碰面也让苏绍庭察觉到,沈舒婷没了他好像过得更为惬意。

他不禁感到惶恐,沈舒婷是不是就此再也不会回到他身旁了,她拥有着更为宽广的天地和美好的未来。

苏绍庭是一周之前来到此地的,他火急火燎地在半个月内完成了工作的交接,踏上了寻觅沈舒婷的旅途。

那时他既兴奋又忐忑,唯独没有此刻这种惶恐。或许是他对自身的期望太过美妙,以为沈舒婷不会真的离他而去,只要他诚心致歉,就能扭转他们分开的状况。

到了这里,他发觉在学校压根找不到沈舒婷。

除了第一天去部队报到之外,接下来的几日,苏绍庭一得空就守在西南国防大学门口等候。

刚到部队事务繁多,需要树立威望,需要熟悉这边的训练方式。

每次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都回去歇息,只有苏绍庭径直奔向沈舒婷所在的大学,像个不知疲倦的机械,又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第一天,他满怀希冀,心里琢磨着见到沈舒婷时要说的话语,要施展什么办法逗她开心,还幻想着沈舒婷见到他时那惊愕的神情。

接下来的次日、第三日,苏绍庭连沈舒婷的踪迹都没瞧见,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一路上设想了无数种情形,却唯独没预料到倘若沈舒婷不在这里,他该怎么办才好。

从极乐到极悲的落差几乎要让他疯狂,接下来的几日,苏绍庭找寻得都快没了知觉,甚至打电话回去询问政委,所给的信息是否准确。

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点,最后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差错,他和沈舒婷是否真的结过婚,沈舒婷是否真心爱慕过他。

所以当他忽然看到沈舒婷从拖拉机上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时,他不敢相认,手在裤缝处不由自主地哆嗦,这对一个持着枪的军人来说,是极为危险的。

直到将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有了生气,仿佛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存活的氧气。

苏绍庭把头埋进沈舒婷的脖颈处,闻着自从沈舒婷离开后家里愈发淡薄的香气,像个染上毒瘾的人,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找到了。

沈舒婷那些尖锐的话语,都比不上此刻他紧紧拥抱着她所带来的震撼,如果找到、拥抱她的代价是这样,他心甘情愿。

得知沈舒婷在这所学校还能被找到,苏绍庭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地等待,即使现在沈舒婷并不愿意见他,但她就在这儿,她还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沈舒婷并未和王汝棠、王春生一同前往二食堂,而是在校门口应承了下来。

或许是由于苏绍庭在身后注视着她,她不愿让自己显得那般落魄。

她想向他表明,离开他之后,她过得挺不错,有朋友相伴,有人关怀。

此后,沈舒婷开启了宿舍、教室、实验室、食堂四点一线的生活,若非必要绝不外出。

即便如此,沈舒婷依旧躲不过苏绍庭。

她每日都会在食堂门口、宿舍楼下、实验室外面瞧见等候着的苏绍庭。

摸透沈舒婷的课程表之后,苏绍庭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现身,送上一些价格不贵却饱含心意的礼物。

不管沈舒婷说多么刺耳的话语,都没法将苏绍庭赶走。

这与从前那个极为看重脸面的苏团长截然不同。

后来,沈舒婷逐渐习惯了苏绍庭的存在,选择对他视而不见。

一天,沈舒婷从实验室出来,正与王春生并肩前行,探讨着刚才实验的进展情况。

王春生抬头不经意间看到树下盯着他们的苏绍庭。

苏绍庭前来的这些日子,他大致了解了他和沈舒婷的关系。

他不喜欢多管闲事,但对于沈舒婷的事情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关注。

实验室的人趁沈舒婷不在时偷偷议论沈舒婷和外面那个天天等她的男人之间的八卦。

放在以前他必定不屑一顾,只顾做自己的实验,但如今他就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有关沈舒婷的八卦。

王春生微微侧头,弯下了些腰,轻声问道:“要不要避开?”

沈舒婷对王春生突然伸出援手感到意外,然后摆了摆手,婉拒道:“没事儿,我能自己走。”

实际上,这段日子沈舒婷已然开始采用冷淡的态度,就算碰面了也装作没看见,连一个目光都不给予,一句重话也不讲,彻底把对方当成了空气。

苏绍庭讨了个没趣,自然而然就离开了。

王春生见沈舒婷回绝了他的帮忙,也就不再坚持,只是顺手接过沈舒婷手中的一摞书,笑着说道:“我帮你拿吧,去实验室怎么还带这么多专业书籍呢?”

沈舒婷有些窘迫:“有些实验我们还没学,我抽空自行预习一下,再说你们学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

王春生随意翻看了一下沈舒婷的笔记,接着说:“你已经很出色了啊,你们专业课才学了不到四分之一,你都快自学完一整本书了。”

“我们学得快是因为我们来得早,等你一年,估计都能超过我了。”

沈舒婷被夸赞得有些难为情,笑着摸了摸鼻子:“没那么离谱啦。”

沈舒婷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绍庭阴沉着脸、怒气冲冲走来的模样吓了一跳。

苏绍庭知道沈舒婷不想见到他,本打算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但看到她和旁边的男子有说有笑,他就嫉妒得几近疯狂。

这些原本都是属于他的,沈舒婷以前只会用这样的眼神对他笑,只会依赖他,现在看到沈舒婷的生活有了新的人,自己变得无足轻重,他就无法控制自己。

他在沈舒婷面前站定,双眼泛红,下颌的线条紧绷,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沈舒婷,好像她是薄情寡义之人一样。

过了片刻,他好似没了力气般叹了口气,语调变得温和起来:“舒婷,咱们能聊一聊吗?”

沈舒婷望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憔悴的面容,最终点了点头:“行吧。”

苏绍庭仿佛不敢置信,猛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握拳抵住嘴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好似在缓解窘迫,随后说道:“咱们去茶馆吧,那儿安静。”

沈舒婷并未反对,示意苏绍庭在前带路。苏绍庭板着脸看向一旁的王春生,微微挑了挑眉毛:“同学,劳驾把舒婷的书给我,我帮她拿着。”

王春生看了眼沈舒婷,见她没有异议,便把手中的书递给了苏绍庭。

苏绍庭捧着沈舒婷的书,宛如打了胜仗的将领一般,走在沈舒婷身旁,走到停在校门口的车旁,又为她打开车门,之后才绕到驾驶座。

沈舒婷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没有作声,她难以理解苏绍庭的转变,一个原本深爱沈玉,处处关怀,即便结婚也能不顾流言蜚语对她好的人。

只因一份离婚协议书和远走他乡,就突然幡然醒悟,决定改过自新,这听起来就像个玩笑。她甚至更情愿相信苏绍庭只是因为家里少了个人而不适应,感觉空荡荡的,又或者下班回家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有落差才来找她,也不愿相信苏绍庭是因为爱上了她。

这事儿太荒唐太讽刺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求而不得的爱,竟然在她离开后轻易得到。

难道他只钟情于那些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倘若真的是这样,那她从前的日子可就太凄惨了。

茶馆距离此处并不远,是一家精致小巧的店铺。

店里摆放着用竹编工艺制成的桌椅,虽说房子略显陈旧,不过打扫得一尘不染,散发着木质清香与茶香交融的气息,让人一闻到就感觉心情格外舒畅。

苏绍庭带着沈舒婷走进了一个雅间,这个房间能够望向后院。

外面的太阳依旧像火一般炙烤着大地,但后院里植物生长得十分繁茂,一棵巨大的枇杷树的枝叶伸展到了窗边,投下了一片清凉。

“老板,来一壶凉茶,两份冰粉。”苏绍庭对跟过来的老板说道。

没过一会儿,东西就都上齐了,屋外一边是客人们的喧闹声和老板的招呼声,另一边是后院里蝉的鸣叫声和蛙的呱呱声。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沈舒婷坐在苏绍庭的对面说道。

沈舒婷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苏绍庭原本因为沈舒婷在外人面前没有驳他面子而产生的那点小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本打算好好地谈一谈,但一开口却是:“我们还没离婚,我觉得你应该和其他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苏绍庭话音刚落就后悔了,他本意是想告诉沈舒婷,他不乐意看到她和别人走得太近,自己心里不痛快,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伤人的利刃。

沈舒婷听完后低垂着眼眸,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脸上保持着平静,但内心却是波澜起伏,过往苏绍庭和沈玉珍的种种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些场景宛如巴掌般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从前她还能自我安慰,觉得苏绍庭只是不晓得、不明白那些举动是过分的。

但如今她清楚了,苏绍庭完全知晓和异性之间的分寸该如何把握,甚至他的分寸感更为敏锐。

沈舒婷在平复完内心的波澜后,重新抬起头,冷静且得体地对苏绍庭说道:“我和异性之间的距离有什么不妥吗?要是觉得有问题,大可以去学校纪检部门告发我。”

苏绍庭瞧见沈舒婷的反应,瞬间慌了神,赶忙解释道:“我并非那个意思。”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沈舒婷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是你的附庸,你的所属之物,凡事都得围着你打转,一旦冷落你、忽略你,你就受不了?”

“可是苏绍庭,这样的日子我实实在在过了三年。

你不到三个星期就跑来责问我,觉得我做得过分,你可曾想过你以前的所作所为?”

“我们连手指都未曾触碰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呢?你敢说你和沈玉珍之间毫无瓜葛吗?”

“我原本打算就此揭过,你签了离婚协议,咱们好聚好散。

为何要来搅乱我平静的生活?你甩开我,不就能和沈玉珍毫无阻碍地在一起了吗?我相信周艳梅不会阻拦你,她巴不得你早点和我离婚,迎娶她的小女儿。”

沈舒婷说到此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息激动的情绪。

苏绍庭被沈舒婷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头晕脑胀,无言以对。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沈舒婷的手,但又因某些顾虑而缩了回去。

他柔声说道:“舒婷,我并非想要指责你,只是看到你和其他男性待在一起,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早在我们朝夕相伴的时候,我就深深爱上了你。”

“我承认自己反应迟缓,没能察觉到这份感情,让你受委屈了,我向你保证,过去的事不会再重演。”

“我明白,过去的事我无法抵赖,是我的过错,我无言以对。

但从我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只钟情于你,我不想再和其他人成婚,你是我唯一的妻子,除了你,我不会再娶别人。”

这是沈舒婷第一次听到苏绍庭说爱她,说只有她一个妻子这样的话,她的第一反应是眼睛一热,想要哭泣。

多年以来,她始终期望着有人能对她诉说爱意。

小时候,她遭受父母的冷落;长大后,嫁人了又被丈夫漠视,她一直都在渴求着爱。

如今,突然有人对她说爱她,即便她已然不再需要,她的心还是微微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舒婷的精神世界从原本渴求那匮乏的爱,到如今能够自我满足,成长成了一棵繁茂的大树。

然而,苏绍庭的这滴甘霖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她这棵大树。

过了好一阵子,沈舒婷才让情绪平复下来,她说道:“苏绍庭,太迟了,我现在不需要了。”

说完,沈舒婷站起身离开了茶馆,只留下苏绍庭还呆呆地坐在那里。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绍庭都没有去打扰沈舒婷,她过上了自己所向往的宁静生活。

每天,她除了在实验室开展研究就是去上课,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但她却乐在其中。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晚秋,南方的秋天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承受。

学校主干道两旁的树木大多叶子都掉落了,满地都是火红与枯黄的树叶,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格外解压。

宿舍没有独立的浴室,她习惯从实验室回来后,提着小篮子去公共浴室洗澡。

恰好今天王汝棠也回来晚了,两人就相约一起去。

去浴室的途中要路过一段两旁种满枫树的小径,山间的月色依旧皎洁,即便天色已然完全变黑,也足够看清脚下的道路。

沈舒婷和王汝棠从浴室出来,乌黑的头发半干,弥漫着水汽,她们红通通的脸蛋和雪白的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交谈,时不时传来悦耳的笑声,活泼开朗,青春焕发,这是苏绍庭以往从未见过的沈舒婷。

苏绍庭站在宿舍楼下,拎着一大包衣服,望着沈舒婷渐渐走近,不禁思索自己是否曾见过沈舒婷这般轻松肆意的笑容,答案是未曾见过。

沈舒婷走近后也瞧见了站在路旁的苏绍庭,她的笑声陡然停止,看向苏绍庭的目光中带着戒备。

自从上次在茶馆不欢而别后,两人就再也没有碰面,如今沈舒婷担忧苏绍庭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纠缠。

苏绍庭被沈舒婷眼中的戒备刺痛了,他站在原地,难为情地举起手中的衣物给沈舒婷看,嘴里解释道:“我没想打搅你,天气转凉了,我怕你带的衣服不够,所以给你送厚衣服来了。”

沈舒婷瞟了一眼苏绍庭手里提着的鼓囊囊的袋子,她果断地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有,你还是拿回去吧。”

苏绍庭这般身材魁梧的人,此刻看上去宛如被抛弃的小狗。

他缓缓说道:“这是特地买的,退不掉了,你要是不收,那我只能扔掉了。”

沈舒婷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回应道:“那就扔掉吧。”

苏绍庭不可置信地凝视着沈舒婷,见她脸上没有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便明白她是真心打算彻底和他断绝关系。

他的哀伤似乎近在咫尺,眼中的哀伤浓郁得快要流淌出来,就连站在一旁的王汝棠都忍不住悄悄扯了扯沈舒婷的衣袖。

沈舒婷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苏绍庭,仿佛他的喜怒哀乐全然影响不了她。

过了一会儿,苏绍庭低下头,缓缓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那条路上空无一人,路边的树枝上仅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头顶的明月也藏进了厚厚的云层。

沈舒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好似疲惫到了极点一般说道:“苏绍庭。”

苏绍庭停下了离去的脚步,但他不敢回头,他害怕那声呼唤只是自己的幻觉。

“以后别来了。”沈舒婷轻飘飘的声音随风飘散在这个深秋的夜晚。

苏绍庭刹那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颓了,他的肩膀耷拉了下来,被沈舒婷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压垮了。

之后直至学校放假,沈舒婷都未曾再见到苏绍庭。

沈舒婷拖着行李箱和王汝棠、王春生兄妹作别,他们已然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沈舒婷却不清楚自己能前往何处,她宛如一个无根的漂萍,前二十年住在父母家中却比外人还要不如,后来住在苏绍庭的家里,如今两人分开了,她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寻觅不到。

辗转了好几处,然而哪一处才是她真正的家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蓦地,沈舒婷的记忆里浮现出两张和蔼苍老的面容,她离开时应允过放假就回去看望他们,不知他们如今过得怎样。

想到这些,沈舒婷就好似迷路的旅人寻得了归宿,或许有人在等着她?

这般思索着,沈舒婷提着行李跑到店里购置了不少过年所需的食物和用品,两只手都提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也不觉得疲累,因为心里有了期盼。

买完东西后,沈舒婷又径直奔向市场,她想碰碰运气,瞧瞧有没有人是从小谭村出来的,以便让她搭个便车。

可惜事与愿违,沈舒婷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就在她准备灰溜溜地离开时,苏绍庭走了过来。

面对苏绍庭,沈舒婷总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浑身的刺,她警觉地望着来人,并未言语。

苏绍庭变瘦了,却也更健壮了,他不像以往那样被沈舒婷的态度所影响,只是走上前问道:“你是打算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我送你吧。”

还没等沈舒婷回绝,苏绍庭又说道:“我知道你四处打听都没找到能顺路的人,就让我送你一趟吧,舒婷,我放心不下你,怕你过年没处可去。”

沈舒婷竭力掩饰的困窘被苏绍庭猝然揭开,她觉得有些难为情,但他说的也的确在理。

沈舒婷最终坐上了苏绍庭的车,不过一路上她依旧缄默不语。

他们顺着乡间的泥泞小路行驶,道路的起伏让车子不停地晃动,沈舒婷在这样的晃动中逐渐进入了梦乡。

苏绍庭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发现她已然睡得很熟。

他已记不起上一次见到沈舒婷毫无防备的模样是什么时候了。

当车子停在村子的入口时,苏绍庭静静地坐在车里,注视着沈舒婷。

看着她因碎发遮挡而皱起眉头的样子,他忍不住轻声笑了,接着伸手轻轻拨开那些发丝。

就在这时,沈舒婷突然睁开了眼睛。

沈舒婷的眼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平日里的警觉还未全然恢复,她只是淡淡地问:“我们抵达了吗?”

苏绍庭略带窘迫地收回手,颔首说道:“没错,到了。我们要进村子吗?”

沈舒婷微微点头,接着下车到后座拿那些给老人家备下的礼品。此时正值冬季,村子外头几乎不见有人走动,大伙都待在家里取暖,沈舒婷心里有些忐忑,她晓得爷爷奶奶有个孙女,只是那孙女很少回家,她担忧这次突然到访会给他们添扰。苏绍庭接过沈舒婷手中的物件,跟在她身后,沈舒婷瞧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吭声。当他们走到院子门口时,沈舒婷如同第一天来到这儿时那般,敲了敲那扇几乎起不到什么阻挡作用的院门,屋里很快传来爷爷的声响:“来了!”

很快,爷爷身着一件大棉袄,脚上趿着拖鞋,出来开门。看到门外的人,他先是一怔,然后高声朝屋里喊道:“老婆子,婷婷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悉索声,紧接着一位小老太太走了出来,打开院门,抱住沈舒婷,不住地念叨:“回来了,又瘦了,奶奶给你蒸蛋羹。”

爷爷踱步过来,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肩膀,说道:“外头冷,进屋里说吧,这位小伙子是谁呀?”

苏绍庭双手都拎着东西,没办法握手,便微微低下头,凑近他们,说道:“爷爷奶奶,你们好呀,我是婷婷的朋友,没提前打声招呼就来了,希望没打扰到你们。”

爷爷赶忙笑着说:“没有没有,来就来嘛,人多了更有热闹劲儿。”

说着,他带着大家往屋里走去,沈舒婷跟在后面,望着苏绍庭的背影,她没料到他会为了避免她难堪而自称是朋友,更没想到他会像爷爷奶奶那样喊她婷婷。

一进屋子,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屋里在角落用几块砖头围出了一块地方,正烧着柴火呢,房梁上挂着几根铁丝,上面挂着腊肉,正在熏制。

沈舒婷从苏绍庭手里接过袋子,拿出给老两口买的冬衣,兴高采烈地让他们试穿,他们一边埋怨沈舒婷乱花钱,一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苏绍庭看着这温暖又和谐的一幕,忽然意识到沈舒婷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是二十多年来从未经历过的爱,不管是家人的爱还是伴侣的爱,她都从未感受过,所以当突然体会到来自陌生人的爱时,她也会深陷其中,渴望得到更多。

他身为一个旁观者,始终在留意沈舒婷和老两口的交流。

当提及他们的孙女今年依旧不回来时,沈舒婷的脸上浮现出惋惜和痛心,好似在埋怨孙女的生疏和冷淡。

晚餐是祖父母亲自准备的,他们从柴堆上取下了存放许久的腊肉,还有积攒了好长时间的鸡蛋,以及沈舒婷上次离开时捕获并腌制留存的鱼。

用餐的时候,奶奶满眼都是疼爱,觉得这孩子在学校肯定没吃好,都瘦了一圈,于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直到碗里满得快要往外溢了,才恋恋不舍地停手。

苏绍庭被爷爷拉着喝了几杯,酒喝了几巡之后,话就多了起来,爷爷拉着苏绍庭问道:“小苏,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苏绍庭抿了一口酒,回应道:“我是一名军人。”

爷爷拍了拍苏绍庭的肩膀,说道:“军人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军人,还有照片呢,老伴儿,我的照片你搁哪儿了?”

奶奶满不在乎地说:“别老是拿这个显摆,小苏可是团长,比你当年的职位高多了。”

爷爷不同意地看了奶奶一眼:“我们那时候和现在可大不一样。”

奶奶没搭理老头子的牢骚,转而问苏绍庭:“你多大了?家里情况如何?结婚了吗?”

“你认为咱们婷婷这人如何?”

“咱们上了年纪,虽说和这姑娘相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打心底里喜欢她,盼着她能有个美满的归宿,嫁个良人。”

“美满的归宿”这话让苏绍庭听后脸颊泛红,不过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对着爷爷奶奶说道:“我家中的长辈都已不在人世,我的薪资可以全都交给婷婷,我定会好好对待她。”

沈舒婷趁着两位老人没留意,瞪了苏绍庭一眼,示意他别胡言乱语,然而两位老人听了他的话却十分满意,爷爷还给他的杯子斟满了酒。

一直喝到最后,爷爷被奶奶强行拉离饭桌,拽回房间去睡觉,奶奶又折返回来在火房给苏绍庭铺了张床,随后回房歇息。

沈舒婷在桌上也喝了几杯酒,苏绍庭喝得更多,不过他的眼神依旧清亮。

“苏绍庭,你读过张爱玲的《半生缘》吗?”

沈舒婷坐在对面,旁边闪烁的火光映照在她半张脸上,显得温馨而柔和。

她似乎并不指望苏绍庭回应,接着说道:“曼桢最后对世钧说‘我们回不去了’,十几年的情谊,铭心刻骨的爱恋,可在命运的作弄下,即便不情愿也只能分开。”

“我们之间也没有缘分,我曾经爱慕过你,或许你也爱慕过我,但我们从未真正相爱过。我似乎给爱情赋予了太多的意义,期望过高,如今才发觉,没有你,我也能过得不错。”

“我的生活十分充实,未来满是希望,我从朋友和爷爷奶奶那里,见识到了爱真正的模样。”

“我们的缘分仅够维系三年,希望余生我们不再有任何交集。”

话音刚落,燃烧的柴禾“噼啪”一声炸响,仿佛在为一个曾经迷茫的女子突然觉醒而欢呼。

从沈舒婷开口说第一句起,苏绍庭就一直凝视着她,眼中饱含着深情,也许他早在沈舒婷第一句沙哑疲惫的话语中,就听出了自己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征兆。

苏绍庭的前半生没人教导他如何去爱,他对自己的感情察觉得太迟了。

他对沈舒婷造成的伤害,就像镜子上的细微裂纹,或许不足以让它完全破裂,但只要在未来某个时刻受到冲击,就能让它彻底粉碎。

苏绍庭压抑住心中的苦涩,再次开口时,语气恰当:“我明白,你已经听厌了道歉的话,我也是陪你来这里,才知晓自己曾经的忽视,就像一把慢慢折磨人的钝刀。”

“我明天就离开,希望你以后遇到的爱情都充满活力,更希望你以后不依赖别人的爱,也能坚定地前行,坚韧不拔。”

苏绍庭说完,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了沈舒婷。

第二天清晨,苏绍庭出门时,天边的太阳刚刚透出微光,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霭,树枝上挂满了白霜。

他回头望向院门,房门依旧紧闭,沈舒婷没有出来送行。

听到院门关闭的声音,沈舒婷转头看向窗外,后院的橘子树依旧繁茂,即使在冬天,也依旧生机盎然。

故事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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